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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自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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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自传
弁言
 
        我曾应美国一书局邀请写这篇个人传略,因为藉此可得有机会以分析我自己,所以我很
喜欢的答应了。从一方面着想,这是为我的多过于为人的;一个人要自知其思想和经验究竟
是怎样的,最好不过是拿起纸笔一一写下来。从另一方面着想,自传不过是一篇自己所写的
扩大的碑铭而已。中国文人,自陶渊明之《五柳先生传》始,常好自写传略,藉以遣兴。如
果这一路的文章涵有乖巧的幽默,和相当的“自知之明”,对于别人确是一种可喜可乐的读
品。我以为这样说法,很足以解释现代西洋文坛自传之风气。作自传者不必一定是夜郎自大
的自我主义者,也不一定是自尊过甚的,写自传的意义只是作者为对于自己的诚实计而已。
如果他恪守这一原则,当能常令他人觉得有趣,而不至感到作者的生命是比其同人较为重要
的了。

 
      


  

林语堂自传
一、少之时
 
        从外表看来,我的生命是平平无奇,极为寻常,而极无兴趣的。我生下来是一个男儿—
—这倒是重要的事——那是在一八九五年。自小学卒业后,我即转入中学,中学完了,复入
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到北京任清华大学英文教师。其后我结婚,复渡美赴哈佛大学读
书一年(一九一九),继而到德国,在殷内和莱比锡两大学研究。回国后只是在国立北京大
学任教授职,为期三年(一九二三——二六)。教鞭执厌了,我到武汉投入国民政府服务,
那是受了陈友仁氏的感动。及至做官也做厌了,兼且看透革命的喜剧,我又“毕业”出来,
而成为一个著作家,——这是半由个人的嗜好亦半由个人的需要。自兹以后,我便完全托身
于著作事业。人世间再没有比这事业较为缺乏兴味的了。在著作生活中,我不致被学校革
除,不与警察发生纠纷,只是有过一度恋爱而已。
    在造成今日的我之各种感力中,要以我在童年和家庭所身受者为最大。我对于人生、文
学与平民的观念,皆在此时期得受最深刻的感力。究而言之,一个人一生出发时所需要的,
除了康健的身体和灵敏的感觉之外,只是一个快乐的孩童时期,——充满家庭的爱情和美丽
的自然环境便够了。在这条件之下生长起来,没有人是走错的。在童时我的居处逼近自然,
有山、有水、有农家生活。因为我是个农家的儿子,我很以此自诩。这样与自然得有密切的
接触,令我的心思和嗜好俱得十分简朴。这一点,我视为极端重要,令我建树一种立身处世
的超然的观点,而不至流为政治的、文艺的、学院的,和其他种种式式的骗子。在我一生,
直迄今日,我从前所常见的青山和儿时常在那里捡拾石子的河边,种种意象仍然依附着我的
脑中。它们令我看见文明生活、文艺生活、和学院生活中的种种骗子而发笑。童年时这种与
自然接近的经验,足为我一生知识的和道德的至为强有力的后盾;一与社会中的伪善和人情
之势利互相比较,至足令我鄙视之。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观念和简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
于闽南坂仔之秀美的山陵,因为我相信我仍然是用一个简朴的农家子的眼睛来观看人生。那
些青山,如果没有其他影响,至少曾令我远离政治,这已经是其功不小了。当我去年夏天住
在庐山之巅时,辄从幻想中看见山下两只小动物,大如蚂蚁和臭虫,互相仇恨,互相倾陷,
各出奇谋毒计以争“为国服务”的机会,心中乐不可支。如果我会爱真、爱美,那就是因为
我爱那些青山的缘故了。如果我能够向着社会上一般士绅阶级之孤立无助、依赖成性、和不
诚不实而微笑,也是因为那些青山。如果我能够窃笑踞居高位之愚妄和学院讨论之笨拙,都
是因为那些青山。如果我自觉我自己能与我的祖先同信农村生活之美满和简朴,又如果我读
中国诗歌而得有本能的感应,又如果我憎恶各种形式的骗子,而相信简朴的生活与高尚的思
想,总是因为那些青山的缘故。
    一个小孩子需要家庭的爱情,而我有的是很多很多。我本是一个很顽皮的童子;也许正
因这缘故,我父母十分疼爱我。我深识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兄弟的爱、和姐妹的爱。生平
有一小事,其印象常镂刻在我的记忆中者,就是我已故的次姐之出阁。她比我长五岁,故当
我十三岁正在中学念书时,她年约十八岁,美艳如桃,快乐似雀。她和我常好联合串编故
事,——其实是合作一部小说,——且编且讲给母亲听。这本小说是叙述外国一对爱人的故
事,被敌人谋害而为法国巴黎的侦探所追捕。——这是她从读林纾所译的小仲马氏的名著而
得的资料。那时她快要嫁给一个乡绅,那是大违她的私愿的,因为她甚想入大学读书,而吾
父以儿子过多,故其大愿莫偿也。姐夫之家是在西溪岸边一个村庄内,刚在我赴厦门上学之
中途。我每由本村到厦门上学,必须在江中行船三日,沿途风景如画,满具诗意。如今有汽
船行驶,只需三小时。但是我从不悔恨那多天的路程,因为那一年或半年一次在西溪民船中
的航程,至今日仍是我精神上最丰富的所有物。那时我们全家到新郎的村庄,由此我直往学
校。我们是贫寒之家,二姐在出嫁的那一天给我四毛钱,含泪而微笑对我说:“我们很穷,
姐姐不能多给你了。你好好的用功念书,因为你必得要成名。我是一个女儿,不能进大学。
你从学校回家时,来这里看我吧。”不幸她结婚后约十个月便去世了。
    那是我童年时所流的眼泪。那些极乐和深忧的时光,或只是欣赏良辰美景之片刻欢娱,
都是永远镂刻在我的记忆中。我以为我的心思是倾于哲学方面的,即自小孩子时已是如此。
在十岁以前,为上帝和永生的问题,我已斤斤辩论了。当我祈祷之时,我常常想象上帝必在
我的顶上逼近头发,即如其远在天上一般,盖以人言上帝无所不在故也。当然的,觉得上帝
就在顶上令我发生一种不可说出的情感。在很早的时候我便会试探上帝了,因为那时我囊中
无多钱,每星期只得铜元一枚,用以买一个芝麻饼外,还剩下铜钱四文以买四件糖果。可是
我生来便是一个伊壁鸠鲁派的信徒(享乐主义者),吃好味道的东西最能给我以无上的快
乐。——不过那时所谓最好味道的东西,只是在馆中所卖的一碗素面而已,而我渴想得有银
一角。我在鼓浪屿海边且行且默祷上帝,祈求赐我以所求,而令我在路上拾得一只角子。祷
告之时,我紧闭双目,然后睁开。一而再,再而三,我都失望了。在很幼稚之时,我也自问
何故要在吃饭之前祷告上帝。我的结论:我应该感谢上帝不是因其直接颁赐所食,因为我明
明白白的知道我目前的一碗饭不是由自天赐,而却是由农夫额上的汗而来的;但是我却会拿
人民的太平盛世感谢皇帝圣恩来作比方(那时仍在清朝),于是我的宗教问题也便解决了。
按我理性思索的结果:皇帝不曾直接赐给我那碗饭的,可是因为他统治全国,致令天下太
平,因而物阜民康,丰衣足食。由此观之,我有饭吃也当感谢上帝了。
    童时,我对于荏苒的光阴常起一种流连眷恋的感觉,结果常令我自觉的和故意的一心想
念着有些特殊甜美的时光。直迄今日,那些甜美的时光还是活现脑中,依稀如旧的。记得,
有一夜,我在西溪船上,方由坂仔(宝鼎)至漳州。两岸看不绝山景、禾田,与乎村落农
家。我们的船是泊在岸边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树,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我躺在船上,盖着
一条毯子,竹叶摇曳,只离我头上五六尺。那船家经过一天的劳苦,在那凉夜之中坐在船尾
放心休息,口衔烟管,吞吐自如。其时沉沉夜色,远景晦冥,隐若可辨,宛是一幅绝美绝妙
的图画。对岸船上高悬纸灯,水上灯光,掩映可见,而喧闹人声亦一一可闻。时则有人吹起
箫来,箫声随着水上的微波乘风送至,如怨如诉,悲凉欲绝,但奇怪得很,却令人神宁意
恬。我的船家,正在津津有味的讲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此情此景,乐何如之!美何如之!
那时,我愿以摄影快镜拍照永留记忆中,我对自己说:“我在这一幅天然图画之中,年方十
二三岁,对着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将来在年长之时回忆此时,岂不充满美感么?”
    尚有一个永不能忘的印象,便是在厦门寻源书院(教会办的中学)最后的一夕。是日早
晨举行毕业式,其时美国领事安立德(Julean Arnold)到院演说。那是我在该书院最后的
一天了。我在卧室窗门上坐着,凭眺运动场。翌晨,学校休业,而我们均须散去各自回家
了。我静心沉思,自知那是我在该书院四年生活之完结日;我坐在那里静心冥想足有半点钟
工夫,故意留此印象在脑中以为将来的记忆。
    我父亲是一个牧师,是第二代的基督徒。我不能详叙我的童时生活,但是那时的生活是
极为快乐的。那是稍为超出寻常的,因为我们在弟兄中也不准吵嘴。后来,我要尽力脱去那
一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以去其痴形傻气。我们家里有一眼井,屋后有一个菜园,每天早晨
八时,父亲必摇铃召集儿女们于此,各人派定古诗诵读,父亲自为教师。不像富家的孩子,
我们各人都分配一份家庭工作。我两位姐姐都要造饭和洗衣,弟兄们则要扫地和清除房屋。
每日下午,当姐姐们由屋后空地拿进来洗净的衣服分放在各箱子时,我们便出去从井中汲
水,倾在一小沟而流到菜园小地中,藉以灌溉菜蔬。否则我们孩子们便走到禾田中或河岸,
远望日落奇景,而互讲神鬼故事。那里有一起一伏的山陵四面环绕,故其地名为“东湖”,
山陵皆岸也。我常常幻想一个人怎能够走出此四面皆山的深谷中呢。北部的山巅上当中裂
开,传说有一仙人曾踏过此山,而其大趾却误插在石上裂痕,因此之故,那北部的山常在我
幻想中。

 
      


  

林语堂自传
二、乡村的基督教
 
        我已说过,我父亲是一个基督教的牧师,但是一个迥非寻常的。他最好的德性乃是他极
爱他的教友。他之所以爱众人并不是以此为对上帝应尽之责,他只是真心真情的爱他们,因
为他自己也是由穷家出身的。我在这简略的自传之中也不肯不说出这句话,因为我以为是十
分重要的。有些生长于都市而自号为普罗作家者尝批评我,说我不懂得平民的生活,只因在
我的文章里面常说及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之故,不禁令我发笑;在他们看来,好像清风明月
乃是资本家有闲阶级的专利品。可是先祖母原是一个农家妇,膂力甚强,尝以一枝竹竿击败
十余男子汉,而将他们驱出村外。我父亲呢,他在童时曾做过卖糖饵的小贩,曾到牢狱中卖
米,又曾卖过竹笋。他深晓得肩挑重担的滋味,他常常告诉我们这些故事,尤其是受佣于一
个没有慈悲心的雇主之下的经验,好作我们后生小子务须行善的教训。因这缘故,他对于穷
人常表同情。甚至在年老之时,他有一次路见不平要同一个抽税的人几乎打起来。因为有一
老头儿费了三天工夫到山斩了一担柴,足足跑了廿里路,而到墟场只要卖二百文铜钱,而那
抽税者竟要勒索他一百廿文。我母亲也是一个最简朴不过的妇人,她虽然因是牧师的妻子而
在村里有很高的地位。可是她绝不晓得摆架子是甚么一回事的。她常常同农人和樵夫们极开
心的谈话。这也是我父亲的习惯。他两口子常常邀请他们到家里喝茶,或吃中饭,我们相处
都是根据极为友善的和完全平等的原则。
    在内地农村里当牧师,无异是群羊的牧人,其工作甚饶意义。我父亲不仅是讲坛上的宣
教者,而且是村民争执中的排难解纷者,民刑讼事中的律师,和村民家庭生活中大小事务之
帮闲的人。他常常不断的为人做媒;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令鳏夫寡妇成婚,如果不是在本村
礼拜堂中,就是远在百里外的教堂中。在礼拜堂的教友心中,他很神秘的施行佛教僧人的作
用。据村民陋习,凡有失足掉下野外毛厕里的,必须请一僧人为其换套新衣服,改换一条新
的红绳为其打辫子,又由僧人给他一碗汤面吃,如此可以逢凶化吉。有一天,我们教会里有
一个小童掉在毛厕里,因为我父亲要取僧人的地位而代之,所以他便要替他打红绳辫子,而
我母亲又给他做了一碗汤面。我不相信我父亲所传给那些农民的基督教和他们男男女女一向
所信奉的佛教有甚么分别,我不知道他的神学立场究竟是怎样,但是他的一片诚心,确无问
题,——只须听听他晚上祷告的声音言辞便可信了。然而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为情势
所逼,要宣传独一种的宗教而为农民所能明白的。这位基督教的上帝,犹如随便那一所寺庙
中的佛爷,是可以治病、赐福,而尤为重要的乃是可以赐给人家许多男孩的。他常对教友们
指出好些基督徒虽受人逼害,但结果是财运亨通而且子媳繁多的。在村民之信教者看来,如
果基督教没有这些效力,简直全无意义的了。又有不少的信徒是来到治外法权的藩篱影子底
下而求保护的。今日我已能了解有些反基督教者对于我们的仇恨了,然而在那时却不明白。
    有一个在我生命中影响绝大决定命运的人物——那就是一个外国教士Young 
J.Allen。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著作对于我全家的人有何影响。我在早年知道他的中国名字叫
作林乐知——似与我们同姓本家,直至近年,我才知道他的本名。大概他是居于苏州的一个
教士,主编一个基督教周刊——《通问报》,兼与华人助手蔡尔康翻译了好几种书籍。我父
亲因受了范礼文牧师(Rev.W.L.Warnshuis)的影响而得初识所谓“新学”,由是追求新
知识之心至为热烈。林乐知先生的《通问报》,报费每年一元,独为吾父之财力所能定阅
的,而范礼文牧师与吾父最友善,将其所能得到的“新学”书籍尽量介绍。他藉林乐知的著
作而对于西方及西洋的一切东西皆极为热心,甚至深心钦羡英国维多利亚后期的光荣,复因
而决心要他的儿子个个读英文和得受西洋教育。我想他对于一切新东西和全世界之好奇之心
和诧异之情,当不在我个人之下。
    一日,他在那周刊上看见一个上海女子所写的一篇论说。他放下周刊,叹一口气,说:
“哦,我怎能够得着一个这样的媳妇呢!”他忘记他原来有一个一样聪明而苦心求得新教育
的亲生女儿呢。只是他因经济支绌,又要几个男孩得受高等教育,也是莫可奈何,这我也不
能埋怨他啊。令他自己的女儿不能受大学教育,是他一生最痛心的大憾事。这是做父亲的才
能明白。我还记得当他变卖我们在漳州最后的一座小房子,以供给我哥哥入圣约翰大学之
时,他泪流满面。在那时,送一个儿子到上海入大学读书,实为厦门人所罕见的事,这可显
出他极热的心肠和远大的眼光了。而在一个牧师,每月受薪仅得十六至二十元(只是我如今
给家中仆人或厨子的工金),更是难之又难了。然而领得一个学额,加以变卖旧产,却筹得
送家兄入大学之最低额的学费了。后来家兄帮助我,而我又转而帮助我弟弟,这就是我们弟
兄几人得受大学教育的机缘,然而各人尚须幸得领受学额才能过得去。
    我由基督教各传教会所领受的恩惠可以不必说出来的了。我在厦门寻源书院所受的中学
教育是免费的;照我所知,在那里历年的膳费也是免缴的。我欠教会学校一笔债,而教会学
校(在厦门的)也欠我一笔债,即是不准我看中国戏剧。因为我在基督教的童年时代,站在
戏台下或听盲人唱梁山伯祝英台恋爱故事,乃是一种罪孽。不过这笔债不能算是大的;他们
究竟给我一个出身的机会,而我现在正图补救以前的损失,赶上我的信邪教的同胞,以求与
他们同样识得中国的戏剧、音乐,和种种民间传说。到现在我关于北平戏剧的知识还有很大
的缺憾。在拙著《吾国与吾民》一书中,我已写出,当我在廿岁之前我知道古犹太国约书亚
将军吹倒耶利哥城的故事,可是直至卅余岁才知孟姜女哭夫以至泪冲长城的传说。我早就知
道耶和华令太阳停住以使约书亚杀完迦南人,可是向不知后羿射日什落其九,而其妻嫦娥奔
月遂为月神,与乎女娲氏炼石——以三百六十五块石补天,其后她所余的那第三百六十六块
石便成为《红楼梦》中的主人宝玉等等故事。这些都是我后来在书籍中零零碎碎看得,而非
由童年时从盲人歌唱或戏台表演而得的。这样,谁人又能埋怨我心中愤恨,满具被人剥夺我
得识中国神话的权利之感觉呢?然而,我刚说过,传教士给我出身的机会,后来我大有时间
以补足所失,因为年纪愈长,求知愈切,至今仍然保留小孩子的好奇之心啊。多谢上天,我
还没有失了欣赏“米老鼠”漫画或是中国神仙故事之能力。

 
      


  

林语堂自传
三、在学校的生活
 
        父亲决心要我们进圣约翰大学,因是那时全中国最著名的英文大学。他要他的儿子获得
最好的东西,甚至梦想到英国之剑桥、牛津、和德国之柏林诸大学。因为他是一个理想家。
当我留美时,以经济支绌,迫而离美赴法,投入青年会为华工服务。后来写信给他说,我已
薄有储蓄,加上吾妻的首饰,当可再去德留学。我知道这消息会给他以未曾有的欢喜,因为
他常梦想着柏林大学啊!吾父与我同样都是过于理想的人,因为我父子俩都欣赏幽默和同具
不可救药的乐观。我携同新妇出国留学之时,赤手空拳,只领有半个不大稳的清华学额和有
去无回的单程旅费。冒险是冒险的了,可是他没有阻止我。这宗事凡是老于世故的人都不肯
轻试的,然而我居然成行了。我顾忌甚么?我常有好运道,而且我对于自己有信心,加以童
年贫穷的经验大足以增吾勇气和魄力,所以诸般困难,俱不足以寒我之胆而使我不勇往直前。
    吾父既决心要我学英文,即当我在小学时已喜欢和鼓励我们弟兄们说英语,识得几个字
就讲几个,如pen,pencil paper等,虽然他自己一字不懂。他尝问我一生的志向在甚
么,我在意时回答,我立志做一个英文教员,或是物理教员。我想父亲必曾间接暗示令我对
于英文的热心。至于所谓物理教员,我的原意是指发明机器。因为当我在小学的时候,我已
经学得吸水管的原理;有好几个月间,我都以此为戏,深想发明一个改良的吸水管可以使井
水向上流升,自动的一直流到我们园内。虽未成功,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要解决其中
难题。虽然以我现在年纪已可以看见这宗事的愚蠢,可是那问题仍常萦扰于我心,即如一切
其他尚未解决的问题一样。自从小孩子的时候,我一见机器便非常的开心,似被迷惑;所以
我常常站立不动定睛凝视那载我们由石码到厦门的小轮船之机器。至今我仍然相信,我将来
最大的贡献还是在机械的发明一方面。至于我初入圣约翰时,我注册入文科而不入理科,那
完全是一种偶然的事罢了。我酷好数学和几何,故我对于科学的分析之嗜好,令我挑选语言
学而非现代文学为我的专门科,因为语言学是一种科学,最需要科学的头脑在文学的研究上
去做分析工作。我仍然相信我将来发明最精最善的汉文打字机,其他满腹满袋的计划和意见
以发明其他的东西可不用说了。如果等我到了五十岁那一年,那时我从事文学工作的六七年
计划完成之后,我忽然投入美国麻省工学院里当学生,也不足为奇。
    十七岁,我到上海。从此我与英文的关系永不断绝,而与所有的中文基础便告无缘了。
照现在看起来,当时我的中文基础其实也是浮泛不深的。实际上,我的中学教育是白费光
阴。我所有的些少经书知识乃早年由父亲庭训而得。当投入圣约翰时,我对于苏东坡的文学
已感到真的兴趣,而且正在读司马迁的《史记》,一旦便要完全停止了(这半是那大学之
过,半亦是我自己之过)。我虚耗了在学校的光阴,即如大多数青年一般,这一点我只能埋
怨那时和现在的教育制度。天知道我对于知识真如饥者求食一般的,然而现代的学校制度是
基于两种臆断:一是以为学生对于各门功课是毫无兴味的;次则是以为学生不能自求知识。
因此课程之编排是贬低程度,专为着那些对于功课毫无兴味的学生而设。除此两弊之外,更
有极端费时无益之学制,即是要学生覆书和给予积分(强要学生默记事实和番号,此皆是为
便于教员发问而设的)。这都是分班的教育制度之结果,因而有非自然的考试和积分用作量
度知识的工具,而教员个人对于各个学生在心灵进步各时期之个性的需要,与乎各个人之真
正所得,遂完全忽略了。我自知对于自然科学和地形学是兴味最浓的;我可以不须教员之指
导而自行细读一本十万字的地理书,然而在学校里每星期只需读一页半,而费了全年工夫才
读完一本不到三万字的地理教科书。其余各门功课,都是如此。此外,强迫上课之暗示,或
对教员负责读书之暗示,皆极为我所厌恶的,因而凡教员所要我读的书我俱不喜欢。直至今
日,我绝不肯因尽责之故而读一本书或一个人的著作,无论其在文学史上有如何价值。我们
学生都觉得应该读书至最少限度,仅求积分及格便足。按我的天资,我向不须虑及积分及格
问题,我自入学校以来积分从未低过及格的。结果,我便比别的学生工作反做少了;我吃饭
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由一级升高一级,都常是名列前茅。我努力求学的推动力只
有由我父亲寄给我的示函而得到,因为他常常以为我所写的家信是极可羞的。我在学校得到
很高的积分或升到很高的一级,对于他并无意义,他是对的。如果当时有一图书馆,充满好
书,任我独自与天下文豪结神交,我当得特殊的鼓舞。不幸在中学时,没有图书馆设备,而
厦门这一所教会学校与其他非教会学校大异之点,就是我们教会学校学生不看中文报纸,或
其他一切报纸。
    我在中学以第二名毕业,在圣约翰亦然。毕业第二名似是我一生学校教育中的气运,我
也曾分析其因果如下。大概在各学校中都有一个傻小子,如我一样聪颖,或稍逊一筹的,然
而比我相信积分,而且能认真攻读课堂内的功课而为我所不能的。我相信如果我肯在功课上
努力一点,便不难得到冠军,不过我不干。第一,我向来对于课程不大认真。其次,凡做甚
么事我一生都不愿居第一的。这也许是由于我血液里含有道教徒原素。结果,无论在家或在
校,每当考试的一星期,其他学生正在“三更灯火五更鸡”中用苦功之时,我却逍遥游荡,
到苏州河边捉鳝鱼,而且搅风搅雨引诱别的好友一同去钓鱼。那时我真是不识得知识的魔力
和求学的妙处,有如今日引吾入胜,使我深入穷知探奥之途,迷而忘返。
    我之半生,或在校内或在校外,均是一贯不断的程序,从不知道身在校耶抑出校耶在学
期中耶抑假期中耶。这对于我看书的习惯没有多大的分别,只不过在假期中我可以公然看
书,显露头面,而一到学校开课便须秘密偷看而有犯规之虑。但是即使最好的教员和最优的
学校,也莫能完全禁止我看些自己爱看的书。偶然用十分或廿分钟工夫来预备功课并不搅扰
我的。但这却令我得了一种确信(即现今我常在报章论说上所发表的意见),学校是致令学
生看书为非法行为的地方。那地方将全日最好的光阴作上课之用,由早晨八时至下午五时,
把学生关闭在课堂内。凡在校时间偷看杂书,或交换意见(即所谓课堂闲谈)者,皆是罪
过,是犯法。在中学课堂之中只许身体静坐,头脑空洞,听着别的学生错答问题而已。至在
大学,这时间乃用在课堂听讲演。这我相信乃是人类虚耗时间之最大的发明。一个小子能够
紧闭其嘴唇,腾空其头脑,便称为品行优良,得甲等操行积分,而课堂中最优的学生乃是一
个善于揣摩教员心理,和在考试答案中迎合教员的意思者。在中国文字上,课堂中最优良的
学生正是“教员腹内的扁带虫”,因为独有他晓得说教员所要他说的话,和思想教员所要他
思想的意思。凡是离开这一道,或不合教科书的,或者是有些独立思想的,皆目为异端。由
此不难知道,我为什么屡次毕业总是不能名列第一了。
    在圣约翰的汉文课堂中是我的极乐世界,其间我可以偷看些书籍。我们的汉文教员是老
学究,也许是学问深邃的,可是就我看来,均是十分怪诞可笑。他们都是旧式的温静文雅的
君子,可是不会教授功课,加以他们不懂世界地理,有一位居然告诉我们可以用汽车由中国
到美国去。我们饶有地理知识,忍不住的哄堂。记得有一位金老夫子,身材约四尺十寸高,
费了整个学期的时间,只教了我们四十页大字印刷的中国民法。我十分愤怒。每一点钟,他
只讲解其实不必讲解的十行,即使他最善虚耗光阴也不出十分钟工夫使可讲完了的,其他的
时间他却作为佛家坐禅入定之用,眼睛不望着学生,不望着书卷,也不望着墙壁上。这真是
偷看书籍最好不过的形势了。我相信我在此时看书是于人无损,于己有益的。在这时期,我
的心思颇为发育,很爱看书。其中有一本我所爱看的乃是张伯伦《十九世纪的基础》
(Chamberlain’s“FounBdations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却令我的历史教
员诧异非常。我又读赫克尔《宇宙之谜》(Haeckel’s“Riddlle of the 
Universe”)、华尔德《社会学》(Ward’s“Sociology”)、斯宾塞《伦理学》
(Spencer’s “Ethics”)及韦司特墨(Westermarck)《婚姻论》。我对于进化论和基
督教的明证很感兴趣。我们的图书馆内神学书籍占了三分之一。有一次在假期回家,我在教
会登坛讲道,发挥旧约《圣经》应当作各式的文学读,如《约伯记》是犹太戏剧,《列王
记》是犹太历史,《雅歌》是情歌,而《创世纪》和《出埃及记》是很好的,很有趣的犹太
神话和传说。——这宣教辞把我父亲吓得惊惶无措。
    我在英文课堂中也不见得好一点。我爱法文和心理学,可是我忍受法文和心理学两堂功
课即如忍受汉文课程一般。我相信我那时是个不合时宜的分子。最同情于我的教员乃是一位
历史教授Professor Barton,他就是见我读张伯伦的巨著而诧异的那位。可是他对于我在
他讲演时间常向窗门外望,也不能惬意。总而言之,我由课堂的讲演中得益无多。在那里我
没有很多发问的机会,而又不能剖开教员的心腹而细细察验,如同对付一本书的著者,也不
能如在书中自由选择我所要知道要搜讨者。当我听讲演听得有合意的,有趣的句语,又不能
个个字笔记起来。好像我看书时把合意的,有趣的几行用笔随意加以符号,藉以慢慢萦回咀
嚼。我最恨积分,虽然各种考试我都合格。有时我只相信我已成功愚弄教员,令其相信我知
晓功课而已,但有时我以为我的教授,并不是那样的傻子。我所需要的乃是一个完备的图书
馆,可是那里却没有。后来到了哈佛大学,得在那图书馆的书林里用功,我才悟到一向在大
学的损失。

 
      


  

林语堂自传
四、与西方文明初次的接触
 
        然而入学校读书,对于我个人究竟没有甚么损害的。在学校所必须学的东西,很不费力
便可叼了去。我很感谢圣约翰教我讲英语。其次,圣约翰又教我赛跑和打棒球,因此令我胸
部得发展;如果我那时进了别的大学,恐怕没有这机会了。这是所得的一项。至于所失的项
下,我不能不说它把我对于汉文的兴味完全中止了,致令我忘了用中国毛笔。后来直到我毕
业,浸淫于故都的旧学空气中,才重新执毛笔,写汉字,读中文。得失两项相比对,我们觉
圣约翰对于我有一特别影响,令我将来的发展有很深的感力的,即是它教我对于西洋文明和
普通的西洋生活具有基本的同情。由此看来,我在成年之时,完全中止读汉文也许有点利
益。那令我树立确信西洋生活为正当之基础,而令我觉得故乡所存留的种种传说为一种神
秘。因此当我由海外归来之后,从事于重新发现我祖国之工作,我转觉刚刚到了一个向所不
知的新大陆从事探险,于其中每一事物皆似孩童在幻想国中所见的事事物物之新样,紧张,
和奇趣。同时,这基本的西方观念令我自海外归来后,对于我们自己的文明之欣赏和批评能
有客观的,局外观察的态度。自我反观,我相信我的头脑是西洋的产品,而我的心却是中国
的。
    我这对于西方文明之基本态度不是由书籍所教的,却是由圣约翰的校长卜舫济博士
(Dr.F.L.Hawks pott)和其他几个较优的教授而得;他们都是真君子。而对于我感力
尤大者则为两位外国妇人,一为华医生夫人,即李寿山女士(Mrs.Harmy,then 
Miss.Deprey),她是我第一个英文教师,一个文雅娴淑的灵魂也。其次则为毕牧师夫人
(Mrs.P.W.Pitcher),即寻源书院校长之夫人,她是温静如闺秀之美国旧式妇女。完全
令我倾倒的不是斯宾塞的哲学或亚兰布(E.A.Poe)的小说,却是这两女士之慈祥的音
调。在易受印象的青年时期,我之易受女性感力自是不可免的事。这两女士所说的英文,在
我听来,确是非常的美,胜于我一向所听得的本国言语。我爱这种西洋生活,在圣约翰有些
传教士的生活——仁爱、诚恳、而真实的生活。
    我与西洋生活初次的接触是在厦门。我所记得的是传教士和战舰,这两份子轮流威吓我
和鼓舞我。自幼受教会学校之熏陶,我自然常站在基督教的观点,一向不怀疑这两者是有关
系的,直到后来才明白真相。当我是一个赤足的童子之时,我瞪眼看着一九○五年美国海军
在厦门操演的战舰之美丽和雄伟,只能羡慕赞叹而已。我们人人对于外国人都心存畏惧。他
们可分为三类:传教士的白衣,清洁无瑕和洗熨干净;醉酒的水手在鼓浪屿随街狂歌乱叫,
常令我们起大恐慌;其三则为外国的商人,头戴白通帽,身坐四人轿,随意可足踢或拳打我
们赤脚顽童。
    然而他们的铜乐队真是悦耳可听。在鼓浪屿有一个运动场,场内绿草如茵,其美为我们
所从未看过的。每有战舰入口,其铜乐队即被邀在此场中演奏,而外国的女士和君子——我
希望他们确是君子——即在场中拍网球,而且喝茶和吃冰淇淋,而其中国细崽衣服之讲究洁
净远胜于多数的中国人。我们街上顽童每每由穴隙窥看,心中只有佩服赞叹而已。然而我在
中学时期最为惊骇的经验,就是有一天外国人在他们的俱乐部中开一大跳舞会。这是鼓浪屿
闻所未闻的怪事,由此辗转相传,远近咸知外国男女,半裸其体,互相偎抱,狎亵无耻,行
若生番了。我们起初不相信,后来有几个人从向街的大门外亲眼偷看才能证实。我就是其中
偷看之一,其丑态怪状对于我的影响实是可骇可怕之极。这不过是对外国人惊骇怪异之开端
而已;其后活动电影来了,大惊小怪陆续引起。到现在呢,我也看得厌了,准备相信这些奇
怪的外国人之最坏的东西了。

 
      


  

林语堂自传
五、宗 教
 
        我的宗教信仰之进化,和我离开基督教之长远而艰难的程序,与乎此程序所给我内心许
多的苦痛,在此简短的自传中不能认真详述了,只可略说其梗概。我在童时是一个十分热诚
的教徒,甚至在圣约翰加入神学院,预备献身为基督教服务的;我父亲对此举之同意,是很
为疑惑和踌躇的。我在神学班成绩不佳,因为我不能忍受那凡庸琐屑和荒谬的种种,过了一
年半便离开了。在这种神学研究之下,我大部分的神学信念已经弃去。耶稣是童女所生和他
肉体升天两款是首先放弃的。我的教授们本是很开朗的,他们自己也不信这些教条,至少也
以为是成为问题的。我已得入犹太圣殿的至圣所而发现其中的秘密了(其中是空的,无偶像
的)。然而我不能不愤恨教会比那进步的神学思想如此落后,而仍然要中国教徒坚信耶稣由
童女所生和肉体飞升两条才能领受洗礼,然而它自己的神学家却不置信。这是伪善吗?无论
如何,我觉得这是不诚实,是不对的。
    大学毕业之后,在清华大学授课之时,我仍在校内自动的担任一个星期日圣经班,因而
大受同事们的非议。那时的形势实是绝无可能的。我在圣经班的恭祝圣诞会当主席,而我却
不相信东方三博士来见耶稣和天使们半夜在天上欢唱等等圣诞故事。我个人久已弃置此等荒
谬传说,然而此时却要传给无知的青年们。然而我的宗教经验已是很深的了,我总不能设想
一个无神的世界。我只是觉得如果上帝不存在,整个宇宙将至彻底崩溃,而特别是人类的生
命。我一切由理性而生的信念亦由理性而尽去,独有我的爱,一种精神的契谊(关系)仍然
存留。这是最难撕去的一种情感。一日我与清华一位同事刘大钧先生谈话。在绝望之中,我
问他:“如果我们不信上帝是天父,便不能普爱同人,行见世界大乱了,对不对呀?”“为
什么呢?”刘先生答:“我们还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呀,只因我们是人的缘故。做好人正是
人所当做的咧。”那一答语骤然便把我同基督教之最后的一线关系剪断了,因为我从前对于
基督教仍然依依不舍,是为着一种无形的恐慌之故。以人性(人道)之尊严为号召,这一来
有如异军突起,攻吾不备,遂被克服。而我一向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愚不可及了。由是我
乃觉得,如果我们之爱人是要依赖与在天的一位第三者发生关系,我们的爱并不是真爱;真
爱人的要看见人的面孔便真心爱他。我也要依这一根据而决定在中国的传教士那个是好的,
那个是不好的。那些爱我们信邪教的人只因为我们是人,便是好的传教士,而他们应该留在
中国。反之,那些爱我们不因我们是中国人和只是人的缘故,但却因可怜我们或只对第三者
尽责的缘故而特来拯救我们出地狱的,都应该滚出去,因为他们不特对中国无益,而对基督
教也没有好处。

 
      


  

林语堂自传
六、游学之年
 
        我长成后的生活范围太大,在此不容易尽述。约而言之,我与我妻在海外游学那几年是
我最大的知识活动时期,但也是我社交上的极幼稚时期。我俩本是一对不识不知坦白天真的
青年,彼此相依相赖,虽有勇敢冒险之精神和对于前途之信仰,然而现金甚少而生活经验也
不足。我妻的常识比我为多,所以她可以把逐个逐个银元拿在手上数数,藉知我们可以再留
在外国几天,而我却绝对不晓得我们的经济支绌情形。我不知怎的,自信总可以过得去,到
如今回想那留在外国神奇的四年,我以为我的观念是不错了。我们真个过得去,竟在外国留
学四年之久。——那当然是要感谢德国马克之跌价了。我们俩在社交上共同出过几次丑,至
少我个人是如此,因为直到今日我还不能记得清楚擦黄牛油的小刀是不可以放在桌布之上,
而只可搁在放面包的小碟上的。而且我至今饮茶或喝酒之时,还错拿别人的杯。我们有一次
走进一个教授的家里——在请帖所订时间一星期之前——告诉那个女仆我们是被邀请赴宴会
而不会赶快退步走。我俩生活合作:我妻为我洗衣服和造很好的饭食,而我则躬任洗碗碟的
工作。在哈佛之时,我绝不知道大学校里的生活,甚至未尝看过一次哈佛与耶鲁足球之战,
这是哈佛或耶鲁教育之最要紧的一部分。然而我从游Bliss Perry,lrving Babbitt,
Leo Werner,
    von Jagemann几位名教授,却增长了不少真学问。卒之,我的半官费学额停止了——
那半学额每月四十金元,是我在清华服务三年所博得的。由是我投车赴法国去,即在第一次
大战告终之时。
    在法国青年会为华工服务之时,我储蓄了些美国的金元,藉以可到德国去。我们先赴殷
内(Jena)①,一个美丽的小市,过了一学期又转到莱比锡大学(Leipzig),因为后者以
语言学驰名之故。在那里,我们一同上学,照旧日合作办法共同洗衣造饭。因为我们出卖金
元太早,吃了亏,所以有时逼得要变卖我妻的首饰以充日用之资。然而此举是很值得的。外
人不知道我俩是夫妻还是兄妹,因为那时我们没有儿女。及至我妻怀孕而经费渐渐不支,乃
不得不决定回国分娩。那便逼着我要在大热天气中为博士考试而大忙特忙了。然而那却是我
的旧玩意儿——考试求及格,我绝不恐慌,可是我妻却有些儿心惊胆震,我们居然预定船位
在考试之后两星期即从真内亚登轮回国。我们预定在考试完毕那一天的晚上,即行离开莱比
锡,到威尼士、罗马、拿波利等处游历两星期。我仍然具有从前坚定的自信力。这一场博士
论文考完,最后的口试,我由一个教授室跑到别一个教授室,至十二点钟出来。我妻已倚闾
而望。“怎么样啊?”她问。“合格了!”我答。她就在大街上给我一吻,双双并肩同到
Rathaus餐室吃午餐。
    ①现通译为耶拿。

 
      


  

林语堂自传
七、由北平到汉口
 
        于是我回国了,先在国立北京大学教授英文和语言学。在莱比锡时,我已读了许多的中
国书,并努力研究中国语言学,颇有所得,因在莱比锡和柏林两地都有很好的中国图书馆,
而由后一处又可以邮借所需的书籍来应用。盖自任清华教席之后,我即努力于中国文学,今
日之能用中文写文章者皆得力于此时之用功也。
    当我在北平时,身为大学教授,对于时事政治,常常信口批评,因此我恒被人视为那
“异端之家”(北大)一个激烈的分子。那时北大的教授们分为两派,带甲备战,旗鼓相
当:一是《现代评论》所代表的,以胡适博士为领袖;一是《语丝》所代表的,以周氏兄弟
作人和树人(鲁迅)为首。我是属于后一派的。当这两个周刊关于教育部与女子师范大学问
题而发生论战之时,真是令人惊心动魄。那里真是一个知识界发表意见的中心,是知识界活
动的园地,那一场大战令我十分欢欣。我也加入学生的示威运动,用旗竿和砖石与警察相
斗。警察雇用一班半赤体的流氓向学生掷砖头,以防止学生出第三院而游行。我于是也有机
会以施用我的掷棒球技术了。我以前在外国各大学所错过的大学生生活,至是补足。那时,
北平的段祺瑞政府算得是很放任的,亦极尊重出版和开会的自由。国民党也是学生运动的后
盾,现在南京国民政府有几位要人便是当年学生示威运动之主脑和领袖。
    在这时期还有两件可述的大事。一是政府围堵请愿的学生,枪杀两位女生及伤残五十多
个学生。他们埋伏兵士,各提大刀和铁链,等候学生抗议游行到执政府,然后关起外门挥鞭
动剑,在陷阱中置他们于死地。那时的情景值得一篇特写文章。我个人亲见一个女生(刘和
珍)于下午一点钟时安放在棺木内,而在十二点时,我还看见她欢天喜地的游行和喊口号
呢。还有一宗大事就是孙中山先生的出殡——这事令我震动于心比其他甚么事都厉害。民国
十五年(一九二六年)四五月间,狗肉将军张宗昌长驱入北平,不经审讯而枪杀两个最勇敢
的记者(邵飘萍和林白水)。那时又有一张名单要捕杀五十个激烈的教授,我就是其中之
一。此讯息外传,我即躲避一月,先在东交民巷一个法国医院,后在友人家内。有一日早
晨,我便携家眷悄然离开北平了。
    回到老家去,我在那奄奄欲睡的厦门大学惹起一场大风潮,直至我不能再在那里安身,
就于民十六年春间离开,投身加入武汉的国民政府服务。我不能不把这一章纪事删去,只能
说我那时身任外交部秘书,住在鲍罗庭的对门,不过我还没有见过鲍罗庭或汪精卫一次。

 
      


  

林语堂自传
八、著作和读书
 
        我初期的文字即如那些学生的示威游行一般,披肝沥胆,慷慨激昂,公开抗议。那时并
无什么技巧和细心。我完全归罪于北洋军阀给我们的教训。我们所得的出版自由太多了,言
论自由也太多了,而每当一个人可以开心见诚讲真话之时,说话和著作便不能成为艺术了。
这言论自由究有甚好处?那严格的取缔,逼令我另辟蹊径以发表思想。我势不能不发展文笔
技巧和权衡事情的轻重,此即读者们所称为“讽刺文学”。我写此项文章的艺术乃在发挥关
于时局的理论,刚刚足够暗示我的思想和别人的意见,但同时却饶有含蓄,使不至于身受牢
狱之灾。这样写文章无异是马戏场中所见的在绳子上跳舞,需眼明手快,身心平衡合度。在
这个奇妙的空气当中,我已经成为一个所谓幽默或讽刺的写作者了。也许如某人曾说,人生
太悲惨了,因此不能不故事滑稽,否则将要闷死。这不过是人类心理学中一种很寻常的现象
罢——即是在十分危险当中,我们树立自卫的机械作用,也就是滑口善辩。这一路的滑口善
辩,其中含有眼泪兼微笑的。
    我之重新发现祖国之经过也许可咏成一篇古风,可是恐怕我自己感到其中的兴趣多于别
人罢。我常徘徊于两个世界之间,而逼着我自己要选择一个,或为旧者,或为新者,由两足
所穿的鞋子以至头顶所戴的帽子。现在我不穿西服了,但仍保留着皮鞋。至最近,我始行决
定旧式的中国小帽是比洋帽较合逻辑和较为舒服的,戴上洋帽我总觉得形容古怪。一向我都
要选择我的哲学,一如决定戴那种帽子一样。我曾做了一副对联:
    两脚踏东西文化
    一心评宇宙文章
    有一位好作月旦的朋友评论我说,我的最大长处是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而对中国人讲
外国文化。这原意不是一种暗袭的侮辱,我以为那评语是真的。我最喜欢在思想界的大陆上
驰骋奔腾。我偶尔想到有一宗开心的事,即是把两千年前的老子与美国的福特氏(Henry 
Ford.汽车大王)拉在一个房间之内,让他们畅谈心曲,共同讨论货币的价值和人生的价
值。或者要辜鸿铭导引孔子投入麦唐纳(前英国内阁总理)之家中,而看着他们相视而笑,
默默无言,而在杯酒之间得完全了解。这样发掘一中一西之元始的思想而作根本上的比较,
其兴味之浓不亚于方城之戏,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么牌。又如打牌完了四圈又四圈,不独
可以夜以继日,日复继夜,还可以永不停息,没有人知道最后输赢。
    在这里可以略说我读书的习惯。我不喜欢第二流的作家,我所要的是表示人生的文学界
中最高尚的和最下流的。在最高尚的一级可以说是人类思想之源头,如孔子、老子、庄子、
柏拉图等等是也。我所爱之最下流的作品,有如Baroness Crczsy,Edgar Wallace和一
般价极低廉的小书,而尤好民间歌谣和苏州船户的歌曲。大多数的著书都是由最下流的或最
高尚的剽窃抄袭而来,可是他们剽窃抄袭永不能完全成功。如此表示的人生中失了生活力,
词句间失了生气和强力,而思想上也因经过剽窃抄袭的程序而失却真实性。因此,欲求直接
的灵感,便不能不向思想和生命之渊源处去追寻了。为此特别的宗旨,老子的《道德经》和
苏州船户的歌曲,对我均为同等。
    我读一个人的作品,绝不因有尽责的感觉,我只是读心悦诚服的东西。他们摄引我的力
量在于他们的作风,或相近的观念。我读书极少,不过我相信我读一本书得益比别人读十本
的为多,如果那特别的著者与我有相近的观念。由是我用心吸收其著作,不久便似潜生根蒂
于我心内了。我相信强逼人读无论那一本书是没用的。人人必须自寻其相近的灵魂,然后其
作品乃能成为生活的。这一偶然的方法,也是发展个人的观念和内心生活之独一无二的法
门。然而我并不强逼别人与我同好一个著者。我相信有一种东西如Sainte—Beuve之所谓
“人心的家庭”,即是“灵魂之接近”,或是“精神之亲属”。虽彼此时代不同,国境不
同,而仍似能互相了解,比同时同市的人为多些。一个人的文章嗜好是先天注定,而不能自
已的。

 
      


  

林语堂自传
九、无穷的追求
 
        有时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到异地探险的孩子,而我探险的路程,是无穷期的。我四十生辰
之日,曾作了一首自寿诗,长约四百字,结尾语有云:“一点童心犹未灭,半丝白鬓尚且
无。”我仍是一个孩子,睁圆眼睛,注视这极奇异的世界。我的教育只完成了一半,因关于
本国和外国仍有好多东西是要苦心求学的,而样样东西都是奇妙得很。我只得有半路出家的
中国教育和西洋教育。例如,中国很寻常的花卉树木之名目我好些不晓得,我看见它们还是
初次相见,即如一个孩子。又如金鱼的习惯,植兰之技术,鹌鹑与鹧鸪之分别,及吃生虾之
感觉,我都不会或不知。因此之故,中国对于我有特殊的摄力,即如一个未经开发的大陆,
而我随意之所之,自由无碍,有如一个小孩走入大丛林一般,时或停步仰望星月,俯看虫
花。我不管别人说甚么,而在这探险程序中也没有预定的目的地,没有预定的游程,不受规
定的向导之限制。如此游历,自有价值,因为如果我要游荡,我便独自游荡。我可以每日行
卅里,或随意停止,因为我素来喜欢顺从自己的本能,所谓任意而行;尤喜自行决定甚么是
善,甚么是美,甚么不是。我喜欢自己所发现的好东西,而不愿意人家指出来的。我已得到
极大的开心乐事,即是发现好些个被人遗忘的著者而恢复其声誉。现在我心里想着精选三百
首最好的诗,皆是中国戏剧和小说里人所遗忘和不注意之作,而非由唐诗中选出。每天早
晨,我一觉醒来,便感觉着有无限无疆的探险富地在我前头。大概是牛顿在身死之前曾说
过,他自觉很像一个童子在海边嬉戏,而知识世界在他前头有如大海之渺茫无垠。在八岁
时,塾师尝批我的文章云:“大蛇过田陌。”他的意思以为我辞不达意。而我即对云:“小
蚓度沙漠。”我就是那小蚓,到现在我仍然蠕蠕然在沙漠上爬动不已,但已进步到现在的程
度也不禁沾沾自喜了。
    我不知道这探险的路程将来直引我到那里去。世界上只有两种动物,一是管自己的事
的,一是管人家的事的。前者属于吃植物的,如牛羊及思想的人是;后者属于肉食者,如鹰
虎及行动的人是。其一是处置观念的;其他是处置别人的。我常常钦羡我的同事们有行政和
执行的奇才,他们会管别人的事,而以管别人的事为自己一生的大志。我总不感到那有甚么
趣。是故,我永不能成为一个行动的人,因为行动之意义是要在团体内工作,而我则对于同
人之尊敬心过甚,不能号令他们必要怎样怎样做也。我甚至不能用严厉的辞令,摆尊严的架
子以威喝申斥我的仆人。我羡慕一般官吏,以他们能造成几件关于别人行动的报告,及通过
几许议案叫人民要做甚么,或禁止人民做甚么。他们又能够令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依时到
实验室,每晨到时必要签名于簿子上,由此可令百分之七十五分三的效率增加到九十五分
五。这种办法,我总觉得有点怪。个人的生命究竟对于我自己是最重要不过的。也许在本性
上,如果不是在确信上,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或道家。
    现在我只有一种兴趣,即是要知道人生多些——已往的和现在此处的,兼要写人生,多
半在脾气发作之时,或发奇痒,或觉有趣,或起愤怒,或有厌恶;我不为现在,甚至不为将
来而忧虑。且确然没有甚么大志愿,甚至不立志为著名的作者。其实,我怨恨成名,如果这
名誉足以搅乱我现在生命之程序。我现在已是很快乐的了,不愿再为快乐些。我所要的只是
些少现金。致令我能够到处飘泊,多得自由,多买书籍,多游名山——偕着几个好朋友去。
    我自知自己的短处,而且短处甚多,一般批评我的人大可以不必多说了。在中国有许多
很为厉害的,义务监察的批评家,这是虚夸的宋儒之遗裔而穿上现代衣服的。他们之批评人
不是以人之所同然为标准,而却以一个完善的圣人为标准。至少至少,我不是懒惰而向以忠
诚处身立世的。
      附记 这篇自传原是三十多年前应美国某书局之邀而用英文撰写的,我还不知道已
经由工爻译出中文,登载在简又文先生所编的《逸经》第十七、十八、十九期。其中自不免
有许多简略不详之处,将来有功夫再为补叙。但是可说句句是我心中的话,求学做人还是这
些道理。文末所谓:“甚至不立志为著名的作者……如果这名誉足以搅乱我现在生命之程
序”,也是老老实实肺腑之言。就当他为一篇自述以见志之文读去,也无不可。
                                           五十七年一月十四日

 
      


  

林语堂自传
第一章 一捆矛盾
 
        有一次。几个朋友问他:“林语堂,你是谁?”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有
上帝知道。”又有一次,他说:“我只是一团矛盾而已,但是我以自我矛盾为乐。”他喜爱
矛盾。他喜欢看到交通安全宣传车出了车祸撞伤人,有一次他到北平西郊的西山上一个庙
里,去看一个太监的儿子。他把自己描写成为一个异教徒,其实他在内心却是个基督徒。现
在他是专心致力于文学,可是他总以为大学一年级时不读科学是一项错误。他之爱中国和中
国人,其坦白真实,甚于所有的其他中国人。他对法西斯蒂和共产党没有好感,他认为中国
理想的流浪汉才是最有身份的人,这种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才是独裁的暴君最可怕的敌人,
也是和他苦斗到底的敌人。他很爱慕西方,但是卑视西方的教育心理学家。他一度自称为
“现实理想主义家”。又称自己是“热心人冷眼看人生”的哲学家。他喜爱妙思古怪的作
家,但也同样喜爱平实贴切的理解。他感到兴趣的是文学,漂亮的乡下姑娘,地质学,原
子,音乐,电子,电动刮胡刀,以及各种科学新发明的小物品。他用胶泥和滴流的洋蜡做成
有颜色的景物和人像,摆在玻璃上,藉以消遣自娱。喜爱在雨中散步;游水大约三码之远;
喜爱辩论神学;喜爱和孩子们吹肥皂泡儿。见湖边垂柳浓阴幽僻之处,则兴感伤怀,对于海
洋之美却茫然无所感。一切山峦,皆所喜爱。与男友相处,爱说脏话,对女人则极其正流。
    生平无书不读。希腊文,中文,及当代作家;宗教,政治,科学。爱读纽约《时代杂
志》的Topics栏及《伦敦时报》的“第四社论”;还有一切在四周加框儿的新闻,及科学
医药新闻;卑视一切统计学——认为统计学不是获取真理真情可靠的方法;也卑视学术上的
术语——认为那种术语只是缺乏妙悟真知的掩饰。对一切事物皆极好奇;对女人的衣裳,罐
头起子,鸡的眼皮,都有得意的看法。一向不读康德哲学,他说实在无法忍受;憎恶经济
学。但是喜爱海涅,司泰芬·李卡克(Stephen Leacock)和黑乌德·布润恩(Heywood 
Broun)。很迷“米老鼠”和“唐老鸭”。另外还有男星李翁纳·巴利摩(Lionel 
Barrymore)和女星凯瑟琳·赫本(Katherin Hepburn)。
    他与外交大使或庶民百姓同席共坐,全不在乎,只是忍受不了仪礼的拘束。他决不存心
给人任何的观感。他恨穿无尾礼服,他说他穿上之后太像中国的西崽。他不愿把自己的照片
发表出去,因为读者对他的幻像是个须髯飘动落落大方年长的东方哲人,他不愿破坏读者心
里的这个幻像。只要他在一个人群中间能轻松自如,他就喜爱那个人群;否则,他就离去。
当年一听陈友仁的英文,受了感动,就参加了汉口的革命政府,充任外交部的秘书,做了四
个月,弃政治而去,因为他说,他“体会出来他自己是个草食动物,而不是肉食动物,自己
善于治己,而不善于治人。”他曾经写过:“对我自己而言,顺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
    对妻子极其忠实,因为妻子允许他在床上抽烟。他说:“这总是完美婚姻的特点。”对
他三个女儿极好。他总以为他那些漂亮动人的女朋友,对他妻子比对他还亲密。妻子对他表
示佩服时,他也不吝于自我赞美,但不肯在自己的书前写“献给吾妻……”,那未免显得过
于公开了。
    他以道家老庄之门徒自许,但自称在中国除蒋公中正及夫人之外,最为努力工作者,非
他莫属。他不耐静立不动;若火车尚未进站,他要在整个月台上漫步,看看店铺的糖果和杂
志。宁愿走上三段楼梯,不愿静候电梯。洗碟子洗得快,但总难免损坏几个。他说艾迪生二
十四小时不睡觉算不了什么;那全在于是否精神专注于工作。“美国参议员讲演过了五分
钟,艾迪生就会打盹入睡,我林语堂也会。”
    他唯一的运动是逛大街,另有就是在警察看不见时,在纽约中央公园的草地上躺着。
    只要清醒不睡眠时,他就抽烟不止,而且自己宣称他的散文都是由尼古丁构成的。他知
道他的书上哪一页尼古丁最浓。喝杯啤酒就头晕,但自以为不能忘情于酒。
    在一篇小品文里①,他把自己人生的理想如此描写:
    ①参看《言志篇》。
    “此处果有可乐,我即别无所思。”
    “我愿自己有屋一间,可以在内工作。此屋既不须要特别清洁,亦不必过于整齐。不需
要《圣美利舍的故事》(Story of San Michele)中的阿葛萨(Agathe)用抹布在她能
够到的地方都去摩擦干净。这个屋子只要我觉得舒适,亲切,熟悉即可。床的上面挂一个佛
教的油灯笼,就是你看见在佛教或是天主教神坛上的那种灯笼。要有烟,发霉的书,无以名
之的其他气味才好……
    “我要几件士绅派头儿的衣裳,但是要我已经穿过几次的,再要一双旧鞋。我须要有自
由,愿少穿就少穿……若是在阴影中温度高到华氏九十五度时,在我的屋里,我必须有权一
半赤身裸体,而且在我的仆人面前我也不以此为耻。他们必须和我自己同样看着顺眼才行。
夏天我需要淋浴,冬天我要有木柴点个舒舒服服的火炉子。
    “我需要一个家,在这个家里我能自然随便……我需要几个真有孩子气的孩子,他们要
能和我在雨中玩耍,他们要像我一样能以淋浴为乐。
    “我愿早晨听喔喔喔公鸡叫。我要邻近有老大的乔木数株。
    “我要好友数人,亲切一切如常的生活,完全可以熟不拘礼,他们有些烦恼问题,婚姻
问题也罢,其他问题也罢,皆能坦诚相告,他们能引证希腊喜剧家阿里士多莎
(AristoBphanes)的喜剧中的话,还能说荤笑话,他们在精神方面必须富有,并且能在说
脏话和谈哲学时候儿坦白自然,他们必须各有其癖好,对事物必须各有其定见。这些人要各
有其信念,但也对我的信念同样尊重。
    “我需要一个好厨子,他要会做素菜,做上等的汤。我需要一个很老的仆人,心目中要
把我看做是个伟人,但并不知道我在哪方面伟大。
    “我要一个好书斋,一个好烟斗,还有一个女人,她须要聪明解事,我要做事时,她能
不打扰我,让我安心做事。“在我书斋之前要修篁数竿,夏日要雨天,冬日要天气晴朗,万
里一碧如海,就犹如我在北平时的冬天一样。
    “我要有自由能流露本色自然,无须乎做伪。”
    按照中国学者给自己书斋起个斋名的习惯,我称我的书斋“有不为斋”。在一篇小品文
①,他把自己人生里我自己解释说:
    “我憎恶强力,永远不骑墙而坐;我不翻跟头,体能上的也罢,精神上的也罢,政治上
的也罢。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样趋时尚,看风头。
    “我从来没有写过一行讨当局喜欢或是求取当局爱慕的文章。我也从来没说过讨哪个人
喜欢的话;连那个想法压根儿就没有。
    “我从未向中国航空基金会捐过一文钱,也从未向由中国正统道德会主办的救灾会捐过
一分钱。但是我却给过可爱的贫苦老农几块大洋。
    “我一向喜爱革命,但一直不喜爱革命的人。
    “我从来没有成功过,也没有舒服过,也没有自满过;我从来没有照照镜子而不感觉到
惭愧得浑身发麻。
    “我极厌恶小政客,不论在什么机构,我都不屑于与他们相争斗。我都是避之惟恐不
及。因为我不喜欢他们的那副嘴脸。
    “在讨论本国的政治时,我永远不能冷静超然而不动情感,或是圆通机智而八面玲珑。
我从来不能摆出一副学者气,永远不能两膝发软,永远不能装做伪善状。
    “我从来没救少女出风尘,也没有劝异教徒归向主耶稣。我从来没感觉到犯罪这件事。
    “我以为我像别人同样有道德,我还以为上帝若爱我能如我母亲爱我的一半,他也不会
把我送进地狱去。我这样的人若是不上天堂,这个地球不遭殃才怪。”
    ①参看《有不为斋解》。
    我在《生活的艺术》里说,理想的人并不是完美的人,而只是一个令人喜爱而通情达理
的人,而他也不过尽力做那么样的一个人罢了。

 
      


  

林语堂自传
第二章 童 年
 
        我生在前清光绪二十一年(西历一八九五年),时值满清帝国末叶,光绪年轻,虽然在
位,伯母慈禧太后,独握大权,在国势岌岌可危之日,这位老太婆骄奢淫逸。我之降生,正
值中日战争起,中国惨败,订马关条约,割台湾与日本。中日战争之前,慈禧太后将用以建
立中国海军的款项,去修建颐和园。据记载,战争爆发后,中国一艘炮艇,曾以仅有之两发
炮弹,参予战斗。腐败的满清官僚曾自各国采购大小不同的炮弹,藉以中饱自肥。日本则在
明治维新之下,励精图强,后来在一九○四年在日俄战争中击败帝俄,满清王朝本已是行尸
走肉,若干年之后,依然是行尸走肉。
    我生在福建南部沿海山区之龙溪县坂仔村。童年之早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是山景,二
是家父,那位使人无法忍受的理想家,三是严格的基督教家庭。
    坂仔村位于肥沃的山谷之中,四周皆山,本地称之为东湖。虽有急流激湍,但浅而不
深,不能行船,有之,即仅浅底小舟而已。船夫及其女儿,在航行此急流之时,必须跳入水
中,裸露至腿际,真个是将小舟扛在肩上。
    板仔村之南,极目遥望,但见远山绵亘,无论晴雨,皆掩映于云雾之间。北望,嘉溪山
矗立如锯齿状,危崖高悬,塞天蔽日。冬日,风自极狭窄的狗牙谷呼哨而过,置身此地,人
几乎可与天帝相接。接近东南敞亮处,有一带横岭,家姐家兄即埋葬于斯。但愿他俩的坟墓
今日仍然未遭毁坏。二姐之挣扎奋斗请求上学的经过,今日我依然记忆如新。
    童年时,每年到斜溪和鼓浪屿去的情形,令人毕生难忘。在斜溪,另一条河与这条河汇
合,河水遂展宽,我们乃改乘正式家房船直到县中大城漳州。到漳州视野突然开阔,船蜿蜒
前行,两岸群山或高或低,当时光景,至今犹在目前,与华北之童山濯濯,大为不同,树木
葱茏青翠,多果实,田园间农人牛畜耕作,荔枝,龙眼,朱栾等果树,处处可见,巨榕枝柯
伸展,浓阴如盖,正好供人在下乘凉之用,冬季,橘树开花,山间朱红处处,争鲜斗艳。
    父母让我和三兄弟到鼓浪屿求学,这样自然就离开了母亲。一去往往是一整年。坐在那
种家房船里,我总是看见海上风浪女神妈祖的神龛,放置在船尾,不停的点着几炷香,船夫
往往给我们说古老的故事。有时,我们听见别的船上飘来的幽怨悦耳的箫声。音乐在水上,
上帝在天宫。在我那童稚的岁月,还能再希望什么更好的环境呢?
    在《赖柏英》那本书里,我描写生在山间,是以高地的观点写的,而且是与生在平原以
“低地”的观点相对的。这完全决定于你的性格。若想把高地和低地的观点说明,我最好是
从《赖柏英》第九十五页引用几句了。细老那个男孩子在和阮娜说山的时候儿,他说:
    “在黛湖我们有山。可是我在你们那个地方,可没看见那样的山。我们附近的山是真
山,不是你在新加坡看见的那种不像样子的山。我们那儿的山令人敬,令人怕,令人感动,
能够诱惑人。峰外有峰,重重叠叠,神秘难测,庞大之至,简直无法捉摸。”
    他以突然兴奋的心情说话,好像倾吐出多年藏在心中的秘密一样,所以听他说话的人竟
觉得突如其然,迷惑不解。他则接着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若生在山里,山就会改变
你的看法,山就好像进入你的血液一样……山的力量巨大的不可抵抗。”——他停下来在思
索一个适当的字。他说:“山逼得你谦——逊——恭——敬。柏英和我都在高地长大。那高
地就是我的山,也是柏英的山。我认为那山从来没有离开我们——以后也不会……”
    阮娜听见这话,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她简直没办法听懂。她只觉得细老越说越神奇,所
谈论的山的影响力,是别人难以听得懂的。
    “你意思是说你把对那山的记忆看得很珍贵呀!”
    “不只是珍贵。那些山的记忆都进入我浑身的血液了。只要童年时成了个山地的孩子,
担保一辈子是个山地的孩子,永远不会变的。你可以说天下有一种高地的人生观,还有一种
低地的人生观。两者判若天渊,永无接近之日。”
    阮娜神秘的微笑了。
    她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所知道的只是你这个家伙太奇怪。”
    细老说:“我给你说明白一点儿。我叔叔的人生观,就是低地的人生观。平的,什么都
是平的。从来不抬头往上望。”“我再改个说法。比方你生在那些山间,你心里不知不觉评
判什么都以山为标准,都以你平日看惯的山峰为标准。于是,你当然觉得摩天大楼都可笑,
都细小得微不足道。你现在懂了我的意思了吧?对人生别的一切你也是同样一个看法。
    人,商业,政治,金钱,等等,无不如此。”
    阮娜把头向后一仰,低声嘻嘻的笑了。她说:“噢,那么……可是人都赞美摩天大楼
呢。他们不像你把摩天大楼和山相比啊。”
    细老说:“自然啦,我们的童年的日子,童年时吃的东西,我们常去捉虾捉小鲛鱼,泡
泡水使脚清凉一下儿的小河——那些简单幼稚的事情,虽然你并不常想,可是那些东西,那
些事情,总是存在你心坎儿的深处的。并没有消失啊。”在另一本书里,我也写过赣柏英她
那山间的茅屋。《赖柏英》是一本自传小说。赖柏英是我初恋的女友。因为她坚持要对盲目
的祖父尽孝道,又因为我要出洋留学,她就和我分离了。
    “你整个下午都在白鹭窠消磨过了。他们的茅屋在西山的一个突出的地方。一个女孩子
站在空旷处,头后有青天做陪衬,头发在风中飘动,就比平常美得多。她决不显得卑躬屈节
摇尾乞怜的样子。她浑身的骨头的结构就是昂然挺立的。”
    我之所以成为这样一个人,也就是因此之故。我之所以这样,都是仰赖于山。这也是人
品的基调,我要享受我的自由,不愿别人干涉我。犹如一个山地人站在英国皇太子身旁而不
认识他一样。他爱说话,就快人快语,没兴致时,就闭口不言。
    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派,锐敏而热心,富于想象,幽默诙谐。在那些长老会牧师之
中,家父是以极端的前进派知名的。在厦门很少男孩子听说有个圣约翰大学之时,他已经送
自己的孩子到上海去受英国语文的教育了。家父虽然并不健壮,他的前额高,下巴很相配,
胡须下垂。据我的记忆,我十岁时,他是五十几岁。我记得他最分明的,是他和朋友或同辈
分的牧师在一起时,他那悠闲的笑声。他对我们孩子,倒是和蔼亲切,但是若以一般年老的
父母而论,他也有几分严厉。纵然如此,他还不至于不肯和我们开玩笑,他还会把一个特别
的菜放在母亲面前,有时也给母亲布菜。厦门是道光二十九年中国五口通商后开放给西洋人
传教的一个都市。父亲说的笑话之中,有一个是关于在厦门传教的先驱搭拉玛博士。当年的
教堂里是男女分坐,各占一边。在一个又潮又热的下午,他讲道时,他看见男人打盹,女人
信口聊天儿。没有人听讲。他在讲坛上向前弯着身子说:“诸位姐妹如果说话的声音不这么
大,这边的弟兄们可以睡得安稳一点儿了。”
    家父很受漳州的基督徒所爱戴。他的话爽快有味,平常老百姓都能听懂。
    据我所知,家父是个自学努力成功的人。他过去曾经在街上卖糖果,卖米给囚犯,获利
颇厚。他也曾贩卖竹笋到漳州,两地距离约十至十五里地。他的肩膀儿上有一个肉瘤,是由
于担扁担磨出来的,始终没有完全消失。有一次,有人教他给一个牧师担一担东西,表示不
拿他当做外人。那个基督徒对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怜悯心,让他挑得很重,那些东西里有盆有
锅。那人还说:“小伙子,你很好。你挑得动。这样儿才不愧是条好汉。”直到后来,父亲
还记得在那个炎热的下午所挑的那一担东西。这就是他赞成劳动的缘故。
    我记得他和当地的一个税吏打过一次架。那个税吏领有执照,得在每五日一次的集镇
上,由他自己斟酌决定收取捐税。有一个卖柴的人,费了三天工夫,斫柴,劈成棍状,烘熏
成炭,由山中运到集上卖。每一捆卖两百铜钱,而税吏每捆炭要他纳一百二十铜钱的税。家
父赶巧在旁经过。看见税吏欺负穷人,上前干涉,于是恶语相侵。人群围起来。最后,税吏
表示尊重家父的长者地位,答应减低捐税——减低多少,已经记不清。但是父亲回家告诉我
们这件事时,税吏的邪恶不义,还让父亲怒火中烧。
    家母出嫁得晚。她为人老实直率。她能看闽南语拼音的《圣经》。不管什么农夫,她都
会请到家喝杯茶,在热天请人到家乘乘凉。她虽然是牧师的太太,但从不端架子。我记得母
亲是有八个孩子的儿媳妇,到晚上总是累得精疲力尽,两只脚迈门坎都觉得费劲。但是她给
我们慈爱,天高地厚般的慈爱,可是子女对她也是同样感德报恩。我十岁,也许是十二岁
时,我的几个姐姐就能够做家中沉重的事情,母亲才得安闲度日。二姐和我总是向妈妈说些
荒唐故事,以逗妈妈为乐。等妈妈发觉我们逗弄她,好像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就喊道:
“根本没有这种事。你们说来逗我乐的。”母亲一向牙齿不好,每逢在大家面前笑时,总是
习惯用手捂着嘴。
    我们兄弟六人,姐妹二人,我是倒数第二。在家,男孩子规定是应当扫地,由井上往缸
里挑水,还要浇菜园子。把水桶系下井去,到了底下时,让桶慢慢倾斜,这种技巧我们很快
就学会了。水井口上有边缘,虽然一整桶水够沉的,但是我很快就发觉打水满有趣,只是厨
房里用的那个水缸,能装十二桶水,我不久就把倒水推给二姐做。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肥皂是
什么东西。等我十岁左右,母亲用一种豆饼洗手时,有一种粘液。后来,我们用肥皂,是由
商务印书馆买来的。母亲总是在太阳里把肥皂晒硬,好能用得久些。
    在夏天,哥哥们回家来了,我们每逢上课前先打铃。父亲就是老师。他教我们念诗,念
经书,古文,还有普通的对对子。父亲轻松容易的把经典的意思讲解出来,我们大家都很佩
服他。快到十一岁时,我记得二姐常凝视着墙上的影子,用很惋惜,很不愿意的语气说:
“现在我得去洗衣裳了。”在下午,天晚一点的时候,她又看一看墙上的影子,几乎是自言
自语的说:“我该把晒的衣裳收回来了。”
    在晚上,我们大家轮流读《圣经》,转过身去,跪在凳子上,各自祷告。有时候,我弟
弟会睡着,大姐就会骂他“魔鬼撒旦”,或“魔鬼撒旦的儿子”。我们兄弟姐妹是不许吵架
的,实际上我们也没吵过架。理由是:每个人都要“友好和善”。后来,在上海圣约翰大学
读书时,我不得不劝我弟弟不要对每个人都那样微笑表示友好。这个理想主义者的色彩现在
还依然植在他心里,由他的来信,就显然可见。他还是相信人人若不遵照耶稣指出的道路
走,世界和平便不可获致。也许他对。他是教友会和平主义论者。
    我最早就有想当作家的愿望,八岁时我写了一本教课书。一页是课文,接着一页是插
图。是我秘密中作的,很细心不使别人看到。等大姐发现时,我好难为情,不久之后,所有
兄弟姐妹都能背了。文句是:
      人自高 终必败
      持战甲 靠弓矢
      而不知 他人强
      他人力 千百倍
    以所用的字汇论,写的算不坏。写这篇文字时,是与新教堂正在建筑中的那些日子的情
形,联想在一起的。
    另一页是写一个蜜蜂采蜜而招到焚身之祸。有一张画儿,上面画着一个可以携带的小泥
火炉。课文今已忘记。也是同样道德教训的意味。
    我也以发明中国药粉治疗外伤为戏,名之为“好四散”。当时童年的幻想使我对这种药
粉的功效真是信而不疑。几位姐姐因此常跟我开玩笑。
    我曾写过一副对子,讽刺老师给我作文的评语。老师给我的评语是“如巨蟒行小径”,
此所以言我行文之拙笨。我回敬的是“似小蚓过荒原”。现在我想到这副对联,还颇得意。
    我还想起来,我十几岁时的头脑,常常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在很早的时候,我就问上
帝是否是无所不在,若是的话,那一定是“头上三尺有神明”。还有,为什么我们每逢吃饭
前先要感谢上帝。我很早就推出了结论,那就是,虽然我们吃的米不见得是上帝赐与的,我
们总是要谢谢那位原始的赐与者,就犹如在历史有一段太平的岁月时,老百姓要感谢皇帝一
样。
    二姐比我大四岁,是我的顾问,也是我的伴侣。但是我们一块儿玩儿起来,还是和她玩
得很快乐,并不觉得她比我大。
    我们俩的确是一块儿长大,她教我,劝我,因为我是个可爱的孩子,又爱淘气。后来她
告诉我,我既顽皮,又爱发脾气。我一听见要挨一顿棍子时,脸就变得惨白,父亲一见,手
一松,棍子就掉在地上了。他的确是很爱我。他在十点左右吃点心时,往往是猪肝细面,他
常留下半碗,把我叫进去吃。我从来没吃过味道那么美的猪肝面。
    有一次,家里关上门,不许我回家,我往家里扔石头。母亲不知道把我怎么办。我再三
纠缠母亲。我忽然想出一个妙计。我知道二姐必须洗衣裳,我就躺在泥里说:“现在你得给
我洗衣裳了吧。”
    二姐的眼睛特别有神,牙又整齐又洁白。她的同学都把她看做学校中的美女,不过这个
我不想说什么。她的功课很好,应当上大学。但是我父亲要供给几个儿子。供给儿子上大
学,可以;供给女儿,不行。福州的女子大学一学期学费要七、八十块钱。我父亲实在办不
到。我深知二姐很想受高等教育。她已经在鼓浪屿上完了中学;那时是二十二岁,正是女孩
子有人提亲的时候。但是她不管。在夜静更深时,我母亲就找个机会和她说亲事。她总是把
灯吹灭,拒绝谈论此事。
    最后,她看到别无良策,只好应允婚事。那年,我就要到上海去读圣约翰大学。她也要
嫁到西溪去,也是往漳州去的方向。所以我们路上停下去参加她的婚礼。在婚礼前一天的早
晨,她从身上掏出四毛钱对我说:“和乐,你要去上大学了。不要糟塌了这个好机会。要做
个好人,做个有用的人,做个有名气的人。这是姐姐对你的愿望。”我上大学,一部分是我
父亲的热望。我又因深知二姐的愿望,我深深感到她那几句话简单而充满了力量。整个这件
事使我心神不安,觉得我好像犯了罪。她那几句话在我心里有极重的压力,好像重重的烙在
我的心上,所以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我是在替她上大学。第二年我回到故乡时,二姐却因横
痃性瘟疫亡故,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永远不能忘记。

 
      


  

林语堂自传
第三章 与西洋的早期接触
 
        我母亲有两张墙上挂的画,挂在一个大客厅里。那个客厅是由一个旧教堂的房子改为牧
师住宅的。一张画上画的是一个西洋少女,很俊很甜的脸,手里拿着一个无边的女人帽子,
里面装着几个鸡蛋。母亲一定是从很好的西洋杂志上剪下来的,大概是《星期六晚报》
(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她常用这本杂志夹针线和小的针线活计。另一张画上
画的是清朝的光绪皇帝,他在光绪二十四年发动了维新运动,“百日维新”是人人知道的,
圣旨一道一道的颁布,废科举,建铁路,开矿产,后来忽然被他的伯母西太后监禁于中南海
瀛台,直到十年后不明不白的死去。他和西太后死在同一天,因为西太后知道自己死期已
至,使人把光绪皇帝毒死,原因是她怕她死后光绪皇帝要在她的名声和政策上报仇,她认为
那是不能容忍的。
    家父,没有什么政治关系,但是一心赞成主张维新的光绪皇帝和他的新政,这和当时在
日本的中国那些领导人物如孙中山先生他们一样。虽然慈禧太后在八国联军击败拳匪进入北
京之时,已经仓皇狼狈的逃到西安,这时仍然算是在位当权。由于与列强议和,她才得以重
握政权,但直到一九一一年(即宣统三年)清室被推翻,中华民国建立之前,她依然是顽固
不改,作威作福。
    本章的主题为西洋文明对中国的冲击,从思想方面到工业技术方面。牵扯到一连串的适
应与整个问题的检讨。但是检讨这项繁难的重任是在中国方面,以后事实可以证明,在文化
交流上,中国是负债方面。那种交流的进行至今尚未停止。
    范礼文博士(Warnshius),后为伦敦纽约国际协会秘书。他为人胸襟开阔,眼光远
大,通情达理,又多才多艺,实远超过当时一般的传教士。不知道由于什么好运气,西溪得
以有这么个好牧师派来此地,这里离坂仔很近。范礼文博士大约六英尺高。使我们接受到西
洋学问的,就是这位牧师。在“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在由林乐知(Young J.Allen)主
持之下,当时发行一份一张纸的周报,叫《通问报》(Christian Intelligence),油墨
纸张甚劣。今日手下若还保存一份就太好了。范礼文博士不但把这份周报寄给我们,另外还
寄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出版的很多书和小册子。家父遇到了他,算是找到了知音,不久与他成
了莫逆之交。
    我们对西方最早的接触,是范礼文博士留下的一个领扣儿,因为他夫妇住在我家最上的
一层楼,我们家也就是那个老教堂。孩子们对于那个光亮的领扣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家猜
测了半天。他夫妇又留下了几个罐头筒儿,那一定是盛牛油的。我们中国人闻起来,简直全
家里都是牛油味道。我记得他们走后,姐姐曾把所有的窗子敞开,好让屋里散掉那种气味。
我相信家母用来夹针线的那本《星期六晚报》刊物,一定是来自范礼文太太之手的。
    这些虽然是我对西方接触的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但是我认为对我很重要。家父知道圣约
翰大学,就是在《通问报》上看到的,因此又梦想到牛津大学,柏林大学。家父的月薪是二
十块,后来增为二十四块,收入虽极微薄,仍然不能打消他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上海基督教的
高级学府去求学的愿望。
    在坂仔建筑一个新教堂时,我大概是十二岁。那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发生了。在三十或
四十英尺宽的房顶的重压之下,教堂的墙壁,可以看得见被压得越来越歪。范礼文博士向美
国购买钢筋。在钢筋渐渐束紧之下,把墙又拉正,大家可以看得见房顶的鹰架立起来。范礼
文又在教堂进口处的钟楼上增加了一个钟。与基督教相竞争的佛教寺院里,也安装上一个大
鼓。那个寺院也在那条街上,相距约六十英尺远近。
    在礼拜天,教堂的钟鸣,寺院的鼓也响。
    对于教会,有两个敌对者。一个是教徒的儿子,已然过了中年,大家叫他金老伯。他的
房子坐落在河对面的木桥下面,那个桥通到当地唯一的一条有商店的街市。每数年之内,那
座桥必然为洪水所毁,每毁一次,金老伯就发一次财。因为他又要募捐,再修造一座木桥。
木板不平不直,过桥人可以看见脚下的流水。我们都知道,修桥就是他维生之计。那条有小
商店的街道不断被洪水侵蚀,等我长大时,那些小商店只剩下一半了。
    有一天,在清凉的月夜,家父一时兴起,从这座木板桥经过去布道。别人告诉我,我降
生那一年,父亲是四十岁。有一次,外出之时,他染患了感冒,几乎丧命。讲道之时,他曾
出大汗,回家之后又没换衣裳,得了很严重的肺炎。母亲非常焦虑。母亲那时正要生第五个
儿子,她只好想办法自己接生。至于她怎么忍痛生产,就不得而知了。父亲则把他怎么样出
去在房子后面那条小溪中去洗产后那些脏东西,对我不知说了多少次。
    我第二次接触西方文明,是我第一次看见从Chioh—be和厦门之间汽船上蒸汽机的动
作。我当时看得着了迷,呆呆的默然不语。后来在学校,看见一个活塞引擎图,自然充分了
解。从那时起,兴趣始终是在科学上,很想以后做个物理教员。有人问我长大之后要入哪一
种行业,我的回答是(1)做一个英文教员,(2)做一个物理教员,(3)开一个“辩
论”商店。最后这一条是当地的一种说法,而不是指一个真正的行业。普通说你开一个商
店,参加论战的一边,向对方挑战,你称一件白东西为黑,或称一件黑东西为白,这样向人
挑战。我当时显然是以有此辩才而为人所知,因而兄弟姐妹们都叫我“论争顾客”。
    我的中等教育是完全浪费时间。学校连个图书馆也没有。在厦门的寻源书院和非基督教
学校之间的差别,就是非基督教学校看日报,而我们学校不看。我们有地理,算术,经典,
一薄本的地质学。课后,我们只是玩耍游戏。踢毯子,玩由一个哑铃斫下来的两个木球,这
就是我们最得意的游戏。我们都穿木屐,所以每逢踝子骨被一个木球打着,实在疼得很。
    我们捉弄老师的鬼办法之中,有一件是背书的事,很好玩儿,每个学生都很得意。我们
当年都站在走廊下等候,有的人被叫进屋去背书,通常是在两页到三页之内。他背完之后,
就以开门为信号儿叫另一个人进去背,他做个信号儿,表明要背的那段文字是在前一半儿或
后一半儿,由于把门开了三到四次,别人就知道要背的是哪一部分了。
    我记得清楚的,只有校长的珠算盘。校长是一个贪婪无厌的人。当时鼓浪屿很繁荣,做
房地产是好生意。我听见他那不停的打算盘声。他的办公室在第一层楼,正面对着楼梯口,
因此他可以管理学生的出入。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我们出去买消夜食物,我们会用竹篮子把东
西吊上楼去。
    至于学校用的书,我既不喜爱,也不厌恶。太容易,太简单了。
    我对西洋音乐着实着了迷。我是受了美国校长毕牧师夫人(Mrs.Pitcher)的影响。她
是一位端庄淑雅的英国女士,她说话的温柔悦耳抑扬顿错,我两耳听来,不啻音乐之美。传
教士女士们的女高音合唱,在我这个中国人的耳朵听来,真是印象深刻,毕生难忘。
    我们也看见过法国美国的水手,普通大都是在鼓浪屿街上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的。偶
尔也有一个英国足球队在一个有围墙的球场赛足球,他们不喝茶,喝别的饮料,有时有军乐
队演奏,由中国的仆役端送饮料。我夹杂在别的儿童之中,由围墙的缝隙中往里窥探,对他
们洋人好不羡慕。
    俱乐部若有舞会,我们寻源书院的学生常常立在窗外,看里面男男女女穿着晚礼服,在
大庭广众之中互相拥抱,那种令人难以相信的人间奇观,真是使人瞠目吃惊。
    在光绪三十三年,美国老罗斯福总统派美国舰队来到澳门,那时日俄战事刚刚结束不
久。我们因为是教会学校的学生,应邀前往参观。那是伟大武力的最好的展览。这些都刺激
我向西方学习的愿望。

 
      


  

林语堂自传
第四章 圣约翰大学
 
        我很幸运能进圣约翰大学,那时圣约翰大学是公认学英文最好的地方。由于我刻苦用
功,在圣大一年半的预备学校,我总算差不多把英文学通了,所以在大学一年级时,我被选
为ECHO的编辑人而进入了这个刊物的编辑部。我学英文的秘诀就在钻研一本袖珍牛津英文
字典上。这本英文字典,并不是把一个英文字的定义一连串排列出来,而是把一个字在一个
句子里的各种用法举出来,所以表示意思的并不是那定义,而是那片语,而且与此字的同义
字比较起来,表现得生动而精确;不但此也,而且把一个字独特的味道和本质也显示无遗
了。一个英文字,或是一个英文片语的用法,我不弄清楚,决不放过去。这样precarious
永远不会和dangerous相混乱。我对这个字心中就形成一个把握不牢可能失手滑掉的感觉,
而且永不易忘记。这本字典最大的好处,是里面含有英国语文的精髓。我就从这本字典里学
到了英文中精妙的片语。而且这本字典也不过占两双袜子的地方,不论我到何处去旅行,都
随身携带。
    当时学习英文的热情,持久不衰,对英文之热衷,如鹅鸭之趋水,对中文之研读,竟全
部停止,中国之毛笔亦竟弃而不用了,而代之以自来水笔。此时以前,我已开始读袁了凡之
《纲鉴易知录》。此时对中文之荒废,在我以后对中国风俗,神话,宗教做进一步之钻研
时,却有一意外之影响,详情当于次章论及。在圣约翰大学,学生之中文可以累年不及格而
无妨害,可照常毕业。
    当时有一位中国教师,是老派的秀才,不知道如何上课。将近一百页的民法,他继续不
断的读,然后解释,这样一点钟上大约十行,这样一本如此薄薄的书,就可以拖长讲上一学
期,每点钟讲完那十行,便如坐禅沉思,向我们学生凝神注视,我们也同样向那位老先生望
着。因为学生不能在完全真空中将头脑镇定静止,我们大都乘机带进别的书去偷看,藉以消
磨时间。我分明记得当时暗中看达尔文,赫克尔(Haeckel)的著作,还有张伯伦(William 
Howard Chamberlain)的《十九世纪之基础》(Foundations of Nineteenth
Century),这本历史对教历史的教授的影响是很大的。那位老秀才有一次告诉我们可以坐
汽车到美国,他于是成了学生们的笑柄。在民国十九年之后,圣约翰改成中国式的大学,里
面的情形也就与前大不相同了。
    诚然,圣约翰大学能举出优秀的毕业生如顾维钧,施肇基,颜惠庆等,他们都曾任驻美
大使,但是就英文而论,圣约翰这个大学似乎是为上海培养造就洋行买办的。
    一直等我进了哈佛大学,我才体会到在大学时代我所损失的是什么。圣约翰大学的图书
馆有五千本书,其中三分之一是神学。我对这整个的图书馆,态度很认真,很细心,其中藏
书的性质,我也知道,我在这方面是颇为人所称誉的。来到中国做传教士的洋人之中,有些
好教授,如巴顿·麦克奈(Barton McNair)教授,还有一位瑞迈尔(Remer),学识都很
好;还有一位美国布鲁克林口音很重的教授,因为对圣约翰大学极具热心,自动义务来教书。
    校长卜舫济博士(F.L.Hawks Pott),娶了一位中国的淑女为妻。他治事极具条
理,据说他固定将一本长篇小说每周读一章,一年读毕。在他的图书室里,我看见一卷
Bradley的著作。他有子三人。幼子后来为Elmira学院的院长。我永远不能忘记他在大会
后每日早晨在校园的步行一周。在大会与全体祷告之后,带着他的黑口袋,由宿舍的舍监陪
同,他各处去察看,要在回到办公室之前,注意一下儿哪些事要做。我相信,伦敦伊通学校
校长安诺德博士对学校的理想,是认为学校是训练品格的地方,就好像天津南开大学校长张
伯苓对学校的理想一样,安诺德博士他自己总是和学生一同做早晨的斋戒。现在中国好多有
地位的领导人物是天津南开大学的毕业生。
    我在圣约翰大学将近二年级时,学校又增加了一块私产,与原校产相接,有乔木,有草
坪,极为美丽。我就在此美丽的环境中度过愉快的时光。倘若说圣约翰大学给我什么好处,
那就是给了我健康的肺,我若上公立大学,是不会得到的。我学打网球,参加足球校队,是
学校划船队的队长。我从夏威夷的男生根耐斯学打棒球,他教我投上弯球和下坠球。最出色
的是,我创造了学校一英里赛跑的纪录,参加了远东运动会,只是离获胜还远得很。学校当
局认为这种经验对我很有益处。我记得家父当时在上海,到运动场去看我,很不赞成我参加
比赛,认为这与智能的比赛毫不相干。
    我从来没有为考试而填鸭死记。在中学和大学我都是毕业时考第二,因为当时同班有个
笨蛋,他对教授所教的各种学科都看得十分正经。在大家拼命死记准备考试得高分时,我则
去钓鱼消遣。因为圣约翰大学濒苏州河湾,所以可以去捉死鳗鱼,鲦鱼,和其他小鱼,以此
为乐而已。在二年级时,休业典礼上,我接连四次到讲台上去接受三种奖章,并因领导讲演
队参加比赛获胜而接受银杯,当时全校轰动。邻近的女子大学圣玛丽大学的女生,一定相当
震动。这与我的结婚是有关系的。
    我曾经说过,因为我上教会学校,把国文忽略了。结果是中文弄得仅仅半通。圣约翰大
学的毕业生大都如此。我一毕业,就到北京清华大学去。我当时就那样投身到中国的文化中
心北京,您想象我的窘态吧。不仅是我的学问差,还有我的基督教教育性质的影响呢。我过
去受限制不得看中国戏,其实大部分中国人都是从中国戏里得以知道中国历史上那些名人
的。使巴勒斯坦的古都耶利哥城陷落的约书亚将军的号角,我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孟姜女的
眼泪冲倒了一段万里长城。而我身为大学毕业生,还算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实在惭愧。
    为了洗雪耻辱,我开始认真在中文上下功夫。首先,我看《红楼梦》,藉此学北京话,
因为《红楼梦》上的北京话还是无可比拟的杰作。袭人和晴雯说的语言之美,使多少想写白
话的中国人感到脸上无光。
    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法问别人杜诗评注的问题,因为好多拥有哲学博士的教授,或是电
机系的教授,他们中国文学的知识之贫乏,和我是伯仲之间。我找到了卖旧书出名的琉璃
厂,那条街上,一排一排的都是旧书铺。由于和书商闲谈,我发现了我在国学知识上的漏
洞,中国学者所熟知的,我都不知道。与书商的随便攀谈,我觉得非常有趣,甚至惊异可
喜。我们的对话比如:“这儿又有一本王国维的著作《人间词话》。”其实我是生平头一次
发现他的此一著作。又如:“这儿又有一套《四库集录》。”后来,我也学会谈论书籍,甚
至谈论古本了。
    民国六年到民国七年,是中国的新文化运动期间,文学革命的风暴冲击到全中国,我是
民国五年在圣大毕业的。中国那时思想上正在狂风急浪之中。胡适之博士在纽约已经开始提
倡“文学革命”,陈独秀则领导对“孔家店”的毫不妥协的激烈攻击,攻击儒家思想如“寡
妇守节不嫁”,“贞节”,两性标准,缠足,扶乩等等。胡适向中国介绍自由诗,提倡用白
话写新诗,易卜生剧本《傀儡家庭》,以及王尔德的唯美主义,萧伯纳的戏剧。他更进一步
指出中国的落后,不仅在科学,工艺,而且在现代政治组织,甚至文学,戏剧,哲学。所有
的青年学生都受到鼓舞。好像是吹来一阵清风。其实吴稚晖早已提出了警告,他说“把线装
书扔入厕所里去”。周树人后来也随着说“所有中国的古书都有毒”。
    胡适在民国七年回到北京时,我以清华大学教员的身份也在场欢迎他。他由意大利返
国,当时引用荷兰神学家ErasBmus的话说:“现在我们已然回来。一切要大有不同了。”
我在北京的报上写文章,支持用白话写作,理由是欧洲各国文学在十五与十六世纪兴起时,
都是用当时的白话,如意大利的但丁和包加邱都是。我的文章引起了胡适之注意,从那时
起,我们一直是朋友。

 
      


  

林语堂自传
第五章 我的婚姻
 
        我以前提过我爱我们坂仔村里的赖柏英。小时候儿,我们一齐捉鲦鱼,捉螯虾,我记得
她蹲在小溪里等着蝴蝶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轻轻的走开,居然不会把蝴蝶惊走。我们长大
之后,她看见我从上海圣约翰大学返回故乡。我们俩都认为我俩相配非常理想。她的母亲是
我母亲的教女。她已经成长,有点儿偏瘦,所以我们叫她“橄榄”。橄榄是一个遇事自作主
张的女孩子,生的鹅蛋脸儿,目似沉思状。我是急切于追求新知识,而她则坚持要孝顺祖
父,这位祖父双目失明,需要她伺候,片刻不能离。她知道在漳州我家什么都有,最好的水
果、鱼、瓜,美丽迷人的山。后来,长衫儿流行了,我姐姐曾经看见她穿着时兴的衣裳,非
常讨人喜欢。我记得她平常做事时总是穿黑色的衣裳,到了礼拜天,她穿浅蓝的,看来好迷
人。她祖父眼睛没瞎时,她总是早晨出去,在一夜落雨之后去看看稻田里的水有多么深。我
们俩彼此十分相爱。她对我的爱非常纯正,并不是贪图什么,但是我俩终因情况所迫,不得
已而分离。后来,我远到北京,她嫁了坂仔本地的一个商人。
    我这个青年,家虽贫,而我自己则大有前途,我妻子则是个富有银行家之女。她比起我
来,是高高在上的。幸而她不是在富有之家娇纵扶养之下长大的。依照旧传统,女孩子是为
男子的需要而教养的;女孩子要学会烹饪,洗衣裳,缝纫,事实上,要教养她能做普通的家
事,以便长大后嫁到丈夫家有过日子的本领。除去偶尔的拜神祭祀到坟茔寺庙之外,她们是
不到前院,不在大庭广众之间出现的。对女孩子的这种歧视,因而造成一个显著的结果,就
是使她们成了贤妻良母,而男孩子则娇生惯养,纵容坏了,结果,缺乏进取奋斗的意志,很
少有什么成就。
    我从上海圣约翰大学回家之后,我常到一个至交的家里,因为我非常爱这个朋友的妹妹
C。他们家与后来我的妻子家是邻居。我也与后来成为我妻子的那位小姐的哥哥相交甚善。
我应邀到他们家去吃饭。在吃饭之时,我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某处向我张望。后来我妻子告诉
我,当时她是在数我吃几碗饭。另外我知道的,我路途中穿的那脏衬衣是拿到她家去洗的。
却从来没人把我向她介绍过。
    在大学二年级时,我曾接着三次走上礼堂的讲台去领三种奖章,这件事曾在圣约翰大学
和圣玛丽女校传为美谈。那时我这位将来的妻子还没进圣玛丽,但是一定听见人说这件事。
我由上海回家后,正和那同学的妹妹C相恋,她生得确是其美无比,但是我俩的相爱终归无
用,因为我这位女友的父亲正打算从一个有名望之家为他女儿物色一个金龟婿,而且当时即
将成功了。在那种时代,男女的婚姻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我们结婚之后,我一直
记得,每逢我们提到当年婚事的经过,我的妻子就那样得意地吃吃而笑。我们的孩子们都知
道。我妻子当年没有身在上海,但是同意嫁给我,这件事一直使她少女的芳心觉得安慰高
兴。她母亲向她说:“语堂是个牧师的儿子,但是家里没有钱。”她坚定而得意的回答说:
“穷有什么关系?”
    我姐姐在学校认得她,曾经告诉我她将来必然是个极贤德的妻子,我深表同意。
    我知道不能娶C小姐时,真是痛苦万分。我回家时,面带凄苦状,姐姐们都明白。夜静
更深,母亲手提灯笼到我屋里,问我心里有什么事如此难过。我立刻哭得瘫软下来。哭得好
可怜。因为C小姐的父亲为她进行嫁与别人,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望,我母亲也知道。
    我的婚礼是在民国八年,蜜月是到哈佛去旅行。婚礼是在一个英国的圣公会举行的。
    我要到新娘家去“迎亲”,依照风俗应当如此。新娘家端上龙眼茶来,原是做为象征之
用,但是我全都吃了下去。举行婚礼时,我和伴郎谈笑甚欢,因为婚礼也不过是个形式而
已。为了表示我对婚礼的轻视,后来在上海时,我取得妻子的同意,把婚书付之一炬。我
说:“把婚书烧了吧,因为婚书只是离婚时才用得着。”诚然!诚然!
    我必须把新婚前夜的情形说出来。新婚的前夜,我要我母亲和我同睡。我和母亲极为亲
密。那是我能与母亲同睡的最后一夜。我有一个习惯玩母亲的奶,一直玩到十岁。就因为有
那种无法言明的愿望,我才愿睡在她身边。那时我还是个处男。
    我们的孩子们说过好多次:“天下再没有像爸爸妈妈那么不相同的。”妻是外向的,我
却是内向的,我好比一个气球,她就是沉重的坠头儿,我们就这么互相恭维。气球无坠头儿
而乱飘,会招致灾祸。她做事井井有条,郑重其事,衣裳穿着整齐,一切规规矩矩。吃饭
时,她总拣切得周正的肉块吃,如鸡胸或鸡腿,她避免吃鸡肫鸡肝儿。我总是爱吃翅膀儿,
鸡肫,鸡脖子,凡是讲究吃的人爱吃的东西,我都喜欢吃。我是没有一刻安静,遇事乐观,
对人生是采取游戏人间的态度。一切约束限制的东西我都恨,诸如领带,裤腰带,鞋带儿。
    妻是水命,水是包容万有,惠及人群的;我是金命,对什么事都伤害克损。
    换句话说,我和我太太的婚姻是旧式的,是由父母认真挑选的。这种婚姻的特点,是爱
情由结婚才开始,是以婚姻为基础而发展的。我们年龄越大,越知道珍惜值得珍惜的东西。
由男女之差异而互相补足,所生的快乐幸福,只有任凭自然了。在年轻时同共艰苦患难,会
一直留在心中,一生不忘。她多次牺牲自己,做断然之决定,都是为了我们那个家的利益。
    在结婚五十周年纪念时,我送给她一个勋章,上面刻了James Whitcomb Riley的那
首《老情人》(An Old Sweetheart)
    When I should be her lover for ever and a day,
    And she my faithful sweetheart till her golden hair was gray,
    And we should be so happy when either’s lips were dumb,
    They would not smile in heaven till other’s kiss had come。
      同心相牵挂 一缕情依依
      岁月如梭逝 银丝鬓已稀
      幽冥倘异路 仙府应凄凄
      若欲开口笑 除非相见时
    我出国时,我们已经走上轮船的跳板,这时父亲送我们的那种景象,我始终不能忘记。
父亲对我们双目凝视,面带悲伤。他的心思似乎是:“现在我送你们俩到美国去,也许此生
难以再见。我把儿子交托这个做媳妇的。她会细心照顾你。”
    我后来在德国莱比锡城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林语堂自传
第六章 哈佛大学
 
        我一向认为大学应当像一个丛林,猴子应当在里头自由活动,在各种树上随便找各种坚
果,由枝干间自由摆动跳跃。凭他的本性,他就知道哪种坚果好吃,哪些坚果能够吃。我当
时就是在享受各式各样的果子的盛宴。对我而言,卫德诺图书馆就是哈佛,而哈佛也就是卫
德诺图书馆。
    我的房东太太告诉我卫德诺图书馆的书,若是一本书顶一本书那么排起来,可以排好多
英里长。我住在赭山街五十一号,正在卫德诺图书馆后面。只要不上课,我就到图书馆去。
当时我很穷,竟没钱买票去看哈佛对耶鲁的足球赛,两校谁胜谁败,自然不得而知。
    由于在北京清华学校教书,我获得了一个“半额奖学金”,每月美金四十元。清华是中
美庚款办的学校,把毕业生都送往美国留学。那些留学生除去由清华供给学费外,每月另有
八十美元津贴。但是,不管怎么样计算,我也不应当到美国留学。可是当时我年轻,年轻就
是勇气。那时战后一块中国墨西哥银洋比美元略高一些。我太太出嫁时,家里给了她一千银
元做嫁妆。因为有这笔存款,我们才踏上出洋的旅途。总之,我们总算维持了四年,其间包
括法国和德国那两段日子。当然,由于北京大学胡适之先生和我有个约定,我一直和他保持
联系。我对新文化运动是坚定支持的。我利用和胡先生的约定,我曾两次打电报给胡先生,
每次请寄给我一千元。其实胡先生寄给我的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北京大学的公款。等我回国
之后,这个秘密才发现。因为我去见校长蒋梦麟,为两千元的事向他道谢。蒋校长感到意
外,问我:“哪两千块钱?”后来他说:“那是胡适之私人的钱。”于是我才明白胡适之先
生对我的友情,在年底之前,我就把钱还给了胡先生。我现在正式记下这件事,用以显示胡
先生这个人的慷慨和气度。这件事从没有公开向外人说过。
    和上面可做显明的对比是,我必须要提一下儿留美学生监督施秉元。我在哈佛读完了一
年,各科成绩都是A。这时使我感到诧异的一件事是,我的半额奖学金忽然被取消了,在关
方面也并没提出理由。这位施秉元等于砍了我的头。等后来我听见他死亡的消息之时,我闻
人死而感到欢喜雀跃,未有如此次之甚者,后来才知道他是自杀身死的。他原是清华学校的
校医,由于他叔父是驻美大使施肇基这项人事关系,他才弄到这个多人觊觎的差事。他大概
是做股票投机生意失败而自己上吊吊死的。他若不把我的奖学金取消,我就不致因为一般的
货币贬值被迫到法国去半工半读,后来又到德国去。我有三次连续获得《中国学生月刊》的
第一奖;后来,我是自动退出,把二十五美元的奖金让给别人,我就这样儿成了一个穷学生。
    在哈佛,我进的是比较文学研究所。当时我的教授是Bliss Perry,Irving Babbitt
(白璧德),Von Jagermaan(他教我“歌德研究”),Kittredge(教莎士比亚),还有
另外一位教授意大利文。Bliss Perry教授最孚众望,学生人人喜欢他。他有几个漂亮女
儿。我写了一篇文字,题目是《批评论文中语汇的改变》。他给这篇文章的评语很好,说这
篇可写成硕士论文,因为我不久被迫离开哈佛,终于没写那篇论文。
    白璧德教授在文学批评方面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主张保持一个文学批评的水准,和
J.E.Springarn派的主张正好相反。白璧德是哈佛大学里唯一持有硕士学位的教授。因为
他学识渊博,他常从法国的文学批评家圣柏孚的Port royal和十八世纪法国作家著作中读
给学生,还从现代法国批评家的Brunetière著作中引证文句。他用“卢梭与浪漫主义”这
一门课,探讨一切标准之消失,把这种消失归诸于卢梭的影响。这门课论到德·斯达勒夫人
(Madam de Stael)以及其他早期的浪漫主义作家,如Tieck,Novalis等人。
    白璧德对中国现代文学批评的影响,是够深的。娄光来和吴宓把他的学说传到中国。吴
宓,看来像个和尚,但其风流韵事则可以写成一部传奇。吴娄二人的中文都很好,对文学的
观点都是正统的,因此与当时正风行的白话多少有点儿格格不入。他二人和我在班上坐一条
长凳子。我被迫去借Port Royal浏览一下儿。我不肯接受白璧德教授的标准说,有一次,
我毅然决然为Spingarn辩护,最后,对于一切批评都是“表现”的原由方面,我完全与意
大利哲学家克罗齐的看法相吻合。所有别的解释都太浅薄。我也反对中国的文体观念。因为
这会把好作品都打落在一连串文章句法严格的“法规”之中,不论是“传”,是“颂”,或
是“记”,或者甚至于一个长篇小说。殊不知苏东坡写作时,他别无想法,只是随意写来,
如行云流水,“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
    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文体义法。
    我无耐性读Kittredge教授开的莎士比亚的伊利沙白时代的英文,他的课我只听了一两
次。他穿着灯笼裤,身子笔直,看他这位活百科全书在哈佛校园里漫步,倒还不错。
    一场灾难来了。我太太得了急性盲肠炎,我把她送交一位天主教的医生。他一定是把我
太太的内脏仔细搜索了三个钟头,一定以为这是观察中国妇女脏器的好机会。我认为割盲肠
原算不了什么,所以当时我仍在看安格卢撒克逊文字的文法,后来才觉得手术的时间未免太
长了。此后不久,我太太显示受了感染,要第二次开刀。我钱都已经花光,只落得用一罐老
人牌麦片做一周食粮之用,又急着给她哥哥打电报,请惠借美金一千元。我太太以为我以坚
苦卓绝的精神度此难关,颇有英雄气,后来常喜谈论此事。钱寄到了,我算得了救。第二次
手术后,在医院住了很久。我记得那年的二月满街是雪,我是设法弄了一辆雪橇把妻接回家
的。她康复还家,家人又行团聚,我们庆祝了一番。
    在前面我应当已经提到在我们横渡太平洋时,妻曾经发作过盲肠炎。因为我们正在蜜月
之中,清华同学发现我们老是在船舱里不出来,就向我们开玩笑。殊不知我们的痛苦之甚。
我们须做个决定。是不是要在夏威夷上岸去把盲肠割除呢?这么一来,妻的嫁妆那笔钱我就
要用个罄尽了。但是,痛苦终于慢慢减轻了。我们决定冒险继续前进,没料到大约六个月之
后,这个病又犯了。
    妻和我单独两个人在一起,时光好甜蜜。这一段时期,我正是理性高度发展,但是感情
尚未成熟。直到如今,吃西餐时,我还不知道用哪个杓儿喝汤,用哪个叉子吃鱼。横渡太平
洋时,妻对西餐桌上的礼貌规矩已经完全精通,我弄错时,她常常纠正我,这真出乎我的意
外。
    吃西餐时,我常把我的酒杯和邻人的酒杯弄乱,不知哪个是我的,因而常喝错了酒。因
为犯错出于无心,我还是一样心安理得。
    大学里教授夫妇惯于照顾外国学生。绥尔太太是被指定照顾我们的社交生活的。她自己
的名字是翟茜·威尔逊,是威尔逊总统的女儿,她丈夫是哈佛的教授。一个礼拜天,十二点
钟,有人告诉我们,说绥尔夫妇要来看我们。那时,前面说过,我们正住在赫石街。那时我
太太已经从医院回到家里。我们和房东太太共用一个厨房,我们住两间房。另外还有一个拳
击教师,一个未嫁的小姐,他二人都在和大学有关的一家饭馆里做事。有一次,我负责清理
厨房,从厨房门后的一个口袋里倒出一个死老鼠,慌忙之下,我把那个死老鼠扫到地板的一
角儿,而没有藏在垃圾桶里。这件事,我觉得很丢脸。
    我们已经到绥尔夫妇家去过。他一定是个北极探险家,因为他家客厅里摆着巨大北极熊
的牙。还有威尔逊总统很宝贵的画像,像上有他三个女儿,围桌而坐。有一天傍晚,我们去
吃饭,结果是弄错了日子。我们并没有急速返回,反倒硬赖着吃了一顿饭。绥尔教授出来欢
迎我们。绥尔太太赶紧准备饭。那是我们社交上一次失礼。
    在哈佛读书一年之后,系主任看了看我在圣约翰时的成绩单。因为我各科的成绩都是
A,他要我到德国的殷内(Jena)去修一门莎士比亚戏剧。不必出席上课,即可获得硕士学
位。这是我终于得到这个硕士学位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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