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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论儒家与基督教的比较与会通



引论

-基督教是西方第一大宗教,而儒家依一义来说亦具宗教涵义,亦可说是中国的主流宗教。∴儒耶两大宗教思想的比较和会通,一向为现代中国文化学者所关心,亦是现代中国文化的重要课题之一。

-在现代中国文化界,现代新儒家和基督教曾有几次重要的对话:

1.  六O年代,牟宗三先生曾与基督教学者谢扶雅曾以书信来往的方式讨论过儒耶会通问题。

2.  八O年代,牟先生弟子蔡仁厚与牧师周联华在台湾曾展开正式的书面对话,讨论两家会通问题,後又有基督教学者梁燕城介入,最後辩论的文字结集成《通与转化》一书。

3.  九O年代,第三代新儒家刘述先尝与李景雄牧师有过一次对谈。

-本课只讲及牟先生的儒耶比较学说。

牟宗三论儒家的比较与会通的主要观点

-牟先生批评了一些讲儒耶比较的说法:

1.  基督教以神为本,儒家以人为本(或即儒家只讲世俗的伦常道德而无超越一面,并非宗教)。

牟:这说法不中肯。∵儒家不以现实有限的人为本,而隔绝了天;他向来有「天道性命相贯通」的主张。

2.  儒家以为人可克服罪恶,故对人性较乐观;基督教以为人不可克服罪恶,故对人性较悲观。

牟:克服罪恶虽艰难,原则上理性终可克服罪恶。∴这不是乐观与否的问题,而是理上应当如何的问题。

-牟先生自己提出的儒耶比较和会通的主张:

 /两家之同:儒耶两家都具宗教的主要涵义。

 \两家之异:

1.  从上层(超越层)讲──基督教是超越外在,儒家是超越内在。

耶教因耶稣一项而成为一崇拜对象,故与人文世界为隔,是离教;而儒家则因天、祖、圣贤三项而成为崇敬对象,故与人文世界不隔,是圆教。

2.  从下层(内在层)讲──基督教开不出主体,儒家开出主体。

儒耶二教的基本教义形态不同。

/儒家讲人人皆可以为圣人,在修证工夫上能开出主体。借用佛教的用语,儒家可称为「自力教」。

\基督教坚持只有一个人是基督,其他人皆有原罪,只能做基督徒,i.e.人只能够通过基督(神)才能克服罪恶,才可得救。这样说主体不能开出,对於人的尊严是一大贬损。借用佛教的用语,基督教可称为「他力教」。

─→上帝虽是普世的,是个公名,叫它道也可,天也可;但基督教却不是普世的,他的教义未臻圆满,∵主体之门不开。

讲者对牟先生观点的评论与补充

-讲者同意牟先生对一些儒耶比较观点的批评。

-另外,牟先生从宇宙本体和道德主体两个层面对儒耶所作的比较,其大方向是正确的。不过,讲者仍有些不同的意见:

1. 牟先生的儒耶会通学说,只讲及儒家理论上优胜於基督教之处,而没有讲及基督教比儒家优越之处,观点尚未够全面。

2. 就儒家比优胜之处来说,讲者以为还可以深入、详细一些。

 ∴以下,讲者提出两方面的相应的补充:

1     讲者对儒耶会通的基本看法

-两家宗教学说的比较和会通,除了理性的分析与反省外,也应是价值的实践和体现。∴一方面,我们除了要尽量别异同、辨是非、分高下外;另一方面,还要有兼容并包、和而不同的胸襟,以和平的方式来处理大家的分歧,求同存异,彼此互相尊重。

-其实,对於超越者或即宇宙最高本体,无论中西任何大教,固然会承认她是圆满无缺的;然而,现实的的宗派,往往只得到道之一隅,而不能尽窥道之全豹。∴现实上不存在著圆满无缺的宗派及学说。

-其实基督教亦有比儒家优胜之处。e.g.对於人的生死问题及依附於人性中阴暗的一面,有比儒家更深刻和全面的反省。

2     从道德实践观点比较儒家与基督教的人性论

a.          儒家人性论概述

-儒家较著重从道德的角度来看人的本性,其观点称为「性善论」。性善论的核心观点,是主张所有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

-依儒家的性善论,便会产生一理论问题:「恶是如何可能的?」

儒家的解答:恶的出现,是由於人的善性受到物欲或即私欲的障蔽,而没有充分实现出来。至於人为何会受到私欲的障蔽,依儒家,是由於人自己自由的抉择。∴最终来说,恶的起源不在人的本性,而只是依附人性而起,是在其之外。

-另外,既然有恶的起源问题,便自然有恶的克服或即回复本性的问题。依儒家,要去除恶行,必须通过人的自觉努力,这便是儒家所讲的成德工夫。当中,要与基督教作出比较,最得注意的有二点:

1.成德工夫可以完全将私欲克服,令人回复本有的善性,超凡入圣。

2.成德工夫尽其在我,不假外求,不须借助个人以外的其他力量。─→儒家在去恶问题上是一种自力主义的观点。用传统儒家的用语,它的主张可以「人人皆可成圣人」一语来概括。

b.          基督教人性论概述

-基督教对於人的本性是否纯然至善,是没有直接而明确的说明,神学家关心的主要是宗教问题而非道德问题;但我们可以从其主张引伸出其对此问题的看法。

-基督教的人性论从大方向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种性善论的主张。主要的理由有正反两方面:

1. 正面来说:依基督教教义,上帝是依照其「形象」(image,依神学家的解释,便是指上帝的本性,当中包括理性、情感和道德意志等)创造人类。上帝是善良的,∴人的本性也应该是善良的。

2. 反面来说:依教义,人性中不可能有不善的成份,∵人是上帝所创造的,如果人性有不善的成份,则上帝需要对此负责。

-对於恶的起源问题,一般基督徒往往根据《圣经》的说法,主张恶是由於人滥用自己的自由意志而作出的,∴人类自己而非上帝须对恶负责。∴基督教亦不以为恶是人的本性,而只是依附於人性而起的外在的东西。

-以上说儒耶人性论相近之处。但两家也有相异之处:基督教讲恶的时候,往往连带著「原罪」(original sin)一观念。

-「原罪」一词不见於《圣经》,「人人皆有原罪」的说法始於中世纪神学家奥古斯丁,但自宗教改革後绝大多数基督徒都接受这种说法。奥古斯丁根据《圣经》失乐园的神话,以及部分经文,主张人类自从始祖亚当偷吃禁果之後,便全部有了原罪。

-在基督教,「原罪」或简称为「罪」(sin),此词与「恶」(evil)一词的意义是不尽相同的。罪与恶的区别主要有以下两点:

1./恶不具普遍性与必然性,只是人类滥用自由意志而形成的个别行为的结果。

\原罪却是普遍的、必然的,∵每一个人都有罪,而且,罪是人类所不可避免的。

2. /恶只具道德涵义而不具宗教涵义。

\罪却不单具道德涵义,且具有宗教涵义:原罪指神与人的关系的破坏,或即人类对於上帝的离弃。由於离弃上帝,人才会滥用自由意志,做出恶行。∴可说原罪与恶相类而层面不同,进一步可说,罪是恶的终极原因。

-因为基督教有此「原罪说」,∴在人性是善是恶的问题上面,它的看法最终与儒家还是有著重要的差异。要对两家人性论在名称上加以区别,讲者以为儒家的主张可称为「充分的性善论」(即主张人性本善,而人的善性可以充分实现出来);至於基督教的观点,可称为「非充分的性善论」(即虽也主张人性本善,但人的善性却因原罪而不可以充分实现出来)。我们也可称基督教的观点为「性罪论」(意即主张人性本罪,或即在一义下人人皆有原罪的本性)。

-在恶的克服问题方面,基督教显然亦与儒家有著重要的分歧。基督教以为,原罪是不能单凭人的努力便可以去除的,必须信靠上帝,由上帝施恩典才可以赎罪;有些宗派,例如加尔文宗,甚至主张上帝预定说,以为人的努力与否与上帝的救赎无关,後者是完全由上帝所预定的。∴可说基督教的去恶主张是一种他力主义。如果对应儒学的用语,基督教大抵不能承认「人人皆可成基督」,而只可以说「人人皆可成基督徒」。i.e.人类不可以成就圆满的道德人格,上帝才可以;在道德机能上,人与神是有著不可踰越的鸿沟的。

3     儒家、基督教人性论论衡

-就大方向而言,儒家和基督教都可说主张人性本善,这种观点,在挺立道德主体的价值和尊严方面,有很大的成就。不过,两者实际上有著微细但重要的区别,从而可以在理论价值上有不同的评价。

-儒家的人性论较基督教的观点在理论上为严密,较符合道德实践上的反省。反之,基督教的人性论,由於包含了「原罪说」这种主张,便出现了一定的理论困难,与基督教的经典的原义和整体教义有不和谐之处。

1. 《圣经》本身便没有明确表示出这种说法,明确提出这种观点的只是中世纪神学家奥古斯丁。奥氐提出此说是以《罗马书》512节的拉丁文译本为据,但後者有误译,把「因为众人都犯了罪」误译为「在他之内众人都犯了罪」,∴奥氐便主张亚当一人的罪遗传给所有人类。─→「原罪说」是在误解《圣经》经文下的产物。

2. 根据基督教教义,我们可说人性本善。然而,「原罪说」主张人人皆有原罪,而原罪有普遍性和必然性。∴我们难以将原罪与人性区分开来。─→基督教既说人性本善,又说人性本罪,而後者又可推论说人性本恶,故这种观点实在有其不一致之处。

3. 最後,从道德实践的角度来说,「原罪说」亦不符合我们在道德实践上的反省。

i.   奥古斯丁的「原罪说」将恶说成是人自始祖亚当犯罪时遗传给人类的,这种遗传学意义的恶与道德意义的恶互相抵触。

ii.  即使神学家後来取消了罪恶的遗传学上的意义,然而,由於他们仍坚持原罪是人人皆有的,有普遍和必然的意义,这亦与我们的通常的道德意识相冲突:因为伦理学上有一通义,就是道德必须预设自由,∴没有任何道德上的善或恶是人所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的善或恶与自由是相冲突的。

-至於恶的克服方面,此说的不足亦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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