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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泰:泛滥的祭祀,尤其是公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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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的祭祀,尤其是公祭

王学泰  
2006-05-31
 

    以前人们都知道端午节是为了纪念伟大爱国诗人屈原的,而今年端午,苏州将正式举行伍子胥大型祭祀活动,因为伍子胥对吴国都城(苏州前身)有巨大贡献。此次大型公祭又一次把端午节的“伍子胥”与“屈原”之争推进人们的视线,并引起媒体关注,引发了一场争论。

  笔者是北方人,长期生活在北京。北方人虽然也把端午当作一个“大节”。但在我记忆中,它首先是个时间标志。50多年前,国人把一年分作三段,从春节到端午是一段(另外两段是从端午到中秋,从中秋到春节)。北方人重视这个节,是因为它是个还债的日子。鲁迅小说《端午节》中的主人公方玄绰,因学校不发薪,为过节不能清账而发愁。北方端午节当然也吃粽子、喝雄黄酒,缠五色丝,门前插菖蒲、艾草和做香包之类,但也仅此而已。所谓纪念伟大爱国诗人屈原,大约只是在南方,特别是湖湘一带的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关注的事,北方一般老百姓不知道。

  抗日战争中,知识界倡导爱国主义,郭沫若写了话剧《屈原》,闻一多写了《端午考》,又提议把五月初五定为“诗人节”,屈原火了起来;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屈原被定为世界文化名人,举国纪念,这才更强固了屈原与端午的关系。人们的端午非屈原莫属心理定势,也是在这种环境下形成的。而历史上的五月初五有吴祭伍子胥、越祭曹娥,北方还有祭介之推的,这也是事实,古人也没有因此而争吵。因为所谓祭祀就是借助物质和礼敬,以求得神灵的庇佑。所以,祭祀更偏重自己熟悉的本地人。孔子还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老百姓在祭祀问题上是不注重“外来和尚”的。苏州愿意祭祀对修建吴都城有功的伍子胥也不为过。只要老百姓愿意,又是本地传统,在祭祀逐渐游乐化的当代,谁也无权非难。

  然而,现在苏州祭祀伍子胥的仪式不是民间自发的,而是政府行为。苏州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发表谈话,披露他们对于祭祀活动的安排。这是值得推敲的。

  当然,官办祭祀并非从苏州这次祭祀伍子胥始。近些年来,官办祭祀真有些泛滥的趋势,许多祭祀场面之大,参与者之众、请人的规格之高,花费公帑之多,真是与日俱增。今年3月的一个星期天,打开电视消遣,发现有三个省台都在转播该省祭祀活动。这些活动都由当地领导主持。这些祭祀无例外地都是花样很多,花钱也很多的活动。主祭人捧读那些不文不白、酸溜溜的“祭文”,点缀场面的是一个个“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的靓女俊男。钟鸣鼓继,乐起乐落,看似很庄严,其实很搞笑。这也许是主持者始料未及的,我不知道主持者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表演会不会汗颜?

  这种祭祀当然不止上述那些。从开天辟地、抟土造人的盘古、女娲开始,我们可以往下数。炎黄二帝最热、国内有数处在祭祀;帝喾、颛顼等在“五帝”中知名度较低的也在安阳开祭,神农、伏羲,尧、舜、大禹、周朝祖先后稷等上古神话传说中的“圣王”几乎都有祭坛。其他如文武圣人,药王、医圣、书圣、诗圣、海神妈祖等也会年年享受香火。这些祭祀,如果只是民间风尚,虽然有悖于勤俭,但文化多元,似乎不应过多干预。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大多数祭祀是官员在主持、操作,即使有些是民间协会承办,其间也有官员的身影。

  古代地方官有义务率领本地乡绅民众祭祀与本地有关的鬼神,因为在古代专制体制下,政教合一,官吏身兼三职,他既是掌握公共权力的官,也是百姓的父母和师长,因此带领人民祭祀是他的职责。正像逢年过节大家长带领本族子弟祭祀祖先一样。《礼记.祭统》开篇就告诫官员:“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所谓“教化”正是通过祭祀等一系列有关“礼”的活动实现的。

  在现代社会,官员的身份变了,他是受人民之托,替大家掌握公共权力的。现代政府权力的合法性不再是来源于“天”和“神”,而是来源于人民,因而也只有毫无保留地用之于人民。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的政府怎么能把祭祀作为自己的职责呢?古代官员要在祭祀中全面贯彻封建专制的意识形态。祭祀可以“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见《礼记.祭统》)。总之,封建制度伦理在祭祀中都有充分的体现,对此,我们怎么能熟视无睹呢?

  有人说,现在对祭祀不要那么认真了,无非是把它当作一种文化游戏,它有利于吸引眼球。搞好了可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嘛。其意很明显,就是我们虽然不相信这一套,现在不过是操演一下,吸引一下海外对此有兴趣的投资者罢了。这更是错误的。且不说这样违反祭祀的根本规则,因为“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祭统》);另外,在现代文明中,不同的信仰者是懂得互相尊重的。有神论者、无神论者、不同的信仰者之间,在文明社会里都是能和谐相处。把事关信仰的祭祀活动当作一种文化手段,把文化当作吸引投资者的手段,则是对对方信仰的亵渎。这样的“文化”是伪文化,伪文化如何能催生正常的经济呢?这是不证自明的道理。(王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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