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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基督教、自由主义谈片

作者 :老金


    一、
  德里达、傅伟勋之后,学人多在开始做“创造性转化”的工作。
  这样的背景条件下,新儒家、新道家、新法家、新墨家纷纷开始争夺话语权。但在目前看来,新法家、新墨家似乎还不成气候,这之中,就格局而言,新道家做得比较宏敞——他们不拒绝基督教神学和自由主义政治哲学,而大陆新儒家(甚至包括港台、美国的新儒家)却多在声嘶力竭地抵制基督教神学(视之为“洋教”),抵制自由主义(视之为“西方价值观”)。我注意了一下,大陆新儒家的头面人物没有谁是愿意包前孕后,愿意吸纳人类文明的(基督教神学和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在我看来就是人类文明)。
  新道家有恢弘气象,已经成功地将道家、基督教、自由主义融为一炉。比较来看,当代新儒家就比较缺少这种恢弘气度,总是在反对基督教、反对自由主义,可以说很失算。这方面,当代新儒家的确需要向当代新道家学习——学习人家包前孕后、取今复古,“外之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鲁迅语)的大格局。
  当代新儒家,任重而道远!
  
  
  二、
  基督教神学和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并不天然地反对儒学,它们都是人类经由千百年选择而生成的文明价值,反对这些文明价值一是不正当,二是不明智。
  所谓不正当,是因为文明不应该与文明产生冲突。因此“文明的冲突”这样的提法其实是有问题的。正确的提法应该是“文明与野蛮的冲突”。文明与文明可以对话,除非一方或两方、多方不是文明。
  所谓不明智,是因为,世界上那么多基督徒,以儒学之力去搏击,实在不敢心存胜算,且因为此类搏击,而失去同盟——基督教从来不反对儒学。
  基督教、自由主义,是一个经验事实;在人类居住的这个星球上,有很多人在经验着基督教和自由主义;儒学不能对此怀有偏见,以“审视”或“重新审视”的说法,遮蔽基督教和自由主义的正当性。
  ——不仅从演绎推理、功能描述、战略展开方面看,儒学应取如此姿态,即使从归纳推理、经验描述、策略组合方面看,儒学也应取如此姿态。
  “基督教那一套”以及“自由主义那一套”,很珍贵。
  现代儒学一定不要反对基督教,不要反对自由主义,否则没有前途。自由主义与基督教是当前两大文化形态。以中华本土之文化形态反对另外两种文化形态,不明智;也不是孔子儒学的正见。岂不闻“道并行而不相悖”乎?
  
  
  三、
  与基督教为敌这类立场,实质上是将儒学推入了反文明的境地。与世界上那么多基督信仰的伟大邦国和民族为敌(如果推演为一种现代意识形态),是要为儒学带来灾难的。
  与基督教为敌的话语模型和姿态,实际上正在戕害本土文明和传统,对儒学之伤害最深!
  真爱儒学,真爱传统,真爱中国文化,断不如此!
  我一部书《论语鼓吹》,整体上就是要限定儒学理性有限性,不要与“神”争位格。无论从战略还是策略来看,与基督教为敌,都是问题重重的。
  
  
  四、
  说基督教从来不反对儒学,根据如下——
  1、历史经验中(也即事实上)的基督教没有反对过儒学。历史上的基督教徒来华所做的善举比比皆是。可以参见的书很多。由一套书为“中国教会大学史丛书”,我看到的就有十几种。从中可以发现,来华基督徒(也包括天主教徒,其实这是两个不同的信仰,兹不论)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中国本土文化和文明。这种现象很像当初的佛教来华。
  2、现代以来,特别是1949年后,以唐君毅为首的大儒有了“花果飘零”的经历,他们在基督教邦国(如美国)均得到了很好的发展,乃至于现在中国大陆研究儒学要有“反哺”说。异邦的基督徒从来没有视唐君毅等为“异端”。
  3、异邦许许多多汉学家钦慕我儒学文化,甚至以“儒家”自称,如南乐山。
  4、邦国间的战争,其起源在于政治,而非文化。不要将战争状态看作文化“抗衡”。尤其不要有“文化迫害狂”心态,以为文化不同就是“抗衡”。
  5、越是自信,越是富于包容性。大唐帝国就曾经愿意接纳“景教”。还可以说一个浅显的例子:小城市的人特别在意人家说他什么,大城市就不怎么在意。譬如你骂上海,上海人一般不会义愤填膺;你说一个小城市试试看。民族、文化也是如此。建议你想一想:在我们人类居住的这个星球上,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种文化、哪种信仰、哪种学说、哪座城市、哪个地方、哪类人……最怕人说不是?以及最不怕人说不是?我对儒学充满信心,因此我不怕什么,也不认为有什么文化或学说、信仰之类,在迫害儒学。世界上迫害过儒学的只有一种东西:极权主义。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利维坦”曾经给过儒学以迫害。
  
  
  五、
  要相信基督教的正教信仰是一种文明。
  要理解基督教的一神论,是一种文明民族和邦国的精神背景。
  要相信自由主义是一种文明。
  要理解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是一种文明民族和邦国的精神背景。
  我理解的神,是无限的;是值得信仰的;关于神的学说当然是神学;但是神学正见并不鼓励堂皇情绪。神是要人走中道的。
  我理解的自由主义,也是要人走中道的。
  儒学尤其需要走中道。
  
  
  六、
  什么是自由?正见意见已经说了一万遍了,还是有人不懂,而且不惭。如果一定要“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自由”,那么也应该有“法国人的自由”,“德国人的自由”,“汤加人的自由”,“菲律宾人的自由”,“安哥拉人的自由”,“不丹人的自由”,“日本人的自由”,“卢森堡人的自由”,“埃塞俄比亚人的自由”……总之,有多少邦国就有多少种自由。
  ——这是可能的吗?
  自由主义是人类(而不是某类人种)的天然价值。
  没有哪一个种族和邦国能够垄断自由和自由主义。就像没有哪一个种族和邦国能够垄断基督教、垄断儒学一样。
  
  
  七、
  中国人也不能垄断儒学吗?
  不能垄断。
  全球化时代,凡是认同我儒学理念或学说之知识分子,即为现代士大夫。
  果如是,则人不分中外,族不分汉洋,地不分华夷,是学习、研究、体悟儒学者,皆为现代士大夫。如此,则美国人狄百瑞(WillianTheodoredeBary)、列文森(JosephR.levenson)、墨子刻(ThomasMetzger)、南乐山(RebertC.Neville)、郝大维、(DavidL.Hall)、安乐哲(RogerT.Ames)、艾恺(GayS.Alitto)等汉学家,皆可以称之为现代士大夫。
  “如美国波士顿大学神学院院长南乐山教授就认为,一位与中国历史文化没有特殊的渊源,且仅限于阅读译成英文的中国典籍的西方学者,不仅可以讲论和建构自己的儒学系统,且同样可以成为一名‘儒家’。他申明自己是一名‘儒家’,是‘波士顿儒家’。他说:‘我的立场关涉到作为一名儒者在东亚以外的环境中生活。我的儒学不是产生于回应西方的刺激(像某些东亚学者所努力的那样),而是产生于把儒学作为某种活生生的哲学智慧运用于西方的情景之中。因为我是来自波士顿,所以我称自己为波士顿儒家。’”(转引自姜林祥《儒学在国外的传播与影响》,齐鲁书社2004年)“进入80年代后,美国对儒学的研究已经扩大到学术领域以外的军事、政治、经济、体育等领域。并且探讨儒学的世界意义。如美国政府智囊机构、兰德公司学者波拉克就指出:‘孔子有永恒的智慧,这种智慧属于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能垄断。’”(同上)
  
  
  八、
  儒学是依据着“曲阜→中原→中国→东亚→世界”的轨迹传播着自己的理念。但是不能因为这个事实而生成堂皇情绪,以为儒学可以“拯救世界”,可以成为全球性质的“普适理念”。
  流行于现代世界的经典思想和学说都是渐次扩大着影响力的。
  柏拉图哲学,就是按照“雅典→希腊→欧洲→罗马帝国→世界”的轨迹传播的;福音信仰,就是按照“伯利恒→巴勒斯坦→阿拉伯→罗马帝国→世界”的轨迹传播的。
  有生命力的思想和信仰呈现辐射状传播,不独孔子儒学一家。
  儒学是发源于中国的世界诸子之一,是学术,是思想,不是宗教,不是大众事业。毋宁说,儒学还不过是士大夫的事业。在现代这个多元化时代,尤其不是多数人的事业,不能将儒学推动为“宗教传播”和“群众运动”。
  现代儒学可以参与(!)建构全球伦理,但不可能独家(!)建构全球伦理。以现代儒学“启蒙”全球,是不可能的——多元时代,不需要启蒙;启蒙运动应该退隐,让位给对话与交流。
  
  
  九、
  世界是多元构成。其价值也必多元。理解多元价值观,就懂得:基督教、自由主义、儒学乃是人类之积极经验。
  1、如果基督教反对自由主义和儒学,就不是我信仰的那种基督教。
  2、如果自由主义反对基督教和儒学,就不是我相信的那种自由主义。
  3、如果儒学反对基督教和自由主义,就不是我信任的那种儒学。
  现代儒学如果反对现代政治哲学(自由主义民主主义保守主义),反对基督教,我看就是有问题的。
  现代政治哲学如果反对儒学反对基督教,我看也是有问题的。
  现代基督教如果反对儒学反对现代政治哲学,我看也是有问题的。
  信仰与知识可以分离;知识之间可以和而不同。
   “道并行而不相悖”是天下之金句。
  “道并行而不相悖”,是最深刻的大见识。它与“多元价值论”在政治哲学原点意义上相通。现代儒学理应在“多元价值观”烛照下,坚持“世界诸子之一”的站位,走自己应该走的路。
  大道就是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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